侯立虹 | 只是幽默吗？讽刺批评更重要——马生肖文化系列之十六

歇后语，幽默风趣，形象生动，有着高雅“俏皮话”的美称。马歇后语尽管也享受这个美誉，但其幽默不只是表达诙谐“俏皮”，而是隐含着更重要的使命——批评某些丑恶社会现象和讽刺某些人不良行为，散发着浓重的火药味，传递着强烈的斗争气息，也就特别富有时代意义。

一、马歇后语隐含批评的幽默。

俗话“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说的是内行人能洞察事物本质，外行人只能关注表面现象，马歇后语亦然，如果仅从歇后语的幽默俏皮特点，会认为它也是增加语言生动，其实马歇后语背后的讽刺批评特点，更突出，更明显，对现实更有启示意义。

1、好言好语善意满满的委婉批评。马歇后语有很多都隐含着批评性质，只不过是很委婉，很含蓄，以致不仔细品味就觉察不出来，表现出高超的批评艺术。比如“马背上钉掌——离题(蹄)太远”，就是批评言论或行为偏离主题、偏离问题核心的批评仅凭自己的意愿做事;“马粪球儿——表面光”，则是批评没有实际本事，外表却很装乎;“马王爷——不管驴事”，巧借马王爷不管马以外的事情，委婉批评那些不愿服务大局的本位主义;“马屁股挂算盘——算后路”，巧妙批评精于算计，凡事都先为自己留后路的自私行为。也比如批评做事草率不周全的“唐僧的龙马——腾云驾雾”、“掏耳朵用马勺——小题大做”、“剃头的拍马掌——完事”;批评总当事后诸葛的“马后炮——迟了半拍”;批评一意孤行影响形象的“歪嘴当骑兵——马上丢丑”、“歪嘴当兵——马上丢人”。还比如批评不能合理使用人才的“辕马拉套——不受重用”、“千里马拉犁耙——大材小用”，批评糟蹋人才的“好马遭鞭打——忍辱负重”“山羊野马在一起——不合群”。“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这些字面丝毫看不出批评的委婉批评，是一种特殊的批评形式，也是批评的水平和艺术，对今天的批评具有特别的启示，对当今领导训斥性批评，更是一种无声的批评。

2、用心良苦和风细雨的提醒式批评。马歇后语有很多看似提醒，实则含有批评味道，劝人不要犯某种错误，抑或避免某种错误。一是关于做事方面的提醒。比如用“马尾巴做琴弦——不值一谈(弹)”、“马尾巴绷琵琶——不值不谈”，劝人不要做能力条件不足而无法做成的事情，不要硬去做提不起来的事情，不要硬去扶持提不起来的典型;用“怀里揣马勺——盛(成)心”、“马背上打电话——奇(骑)闻”、“揪着马尾巴赛跑——悬”，提醒不要故意做某种与人作对的事情，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尤其是头脑发热不计后果做某种危险的事情;用“庙里的马——精(惊)不了”，“没买马车先置鞍——弄颠倒了、颠倒着做”，批评违反常规做事颠倒和盲目自信。二是关于尊重规律和把握自己的提醒。比如用“兔子驾辕马拉车——乱了套”、“老水牛拉马车——不会套”、“兔子跟着马儿跑——望尘莫及”、“城头上跑马——远兜运转”、“船头上跑马——走投无路”，批评各种各样违背客观规律，违背做事规则的近乎愚蠢的行为;比如用“母猪嘲笑马脸长——不自量”、“矮子骑大马——上下两难”、“马绑在门槛上——里外进退难”，批评一些狂妄自大，自以为是，让事情陷入两难尴尬境地，或走上无路可走的绝境。这些充满善意的批评，虽然都是和风细雨的提醒，但都道出了不听规劝的后果，既是教人做事，也是教人如何做人，真可谓“言语不多道理深”。

3、未雨绸缪见微知著的劝告式批评。比如劝告注意细节，既有劝告注意匹配的“肥马瘦鞍——配不起”，也有劝告防止不伦不类的“杂交的骡子——非驴非马”，不要出现主体很好、搭配很差的不相称，也不要出现不能合作却死拉硬扯的拉郎配。比如劝告注意大处着眼，既有劝告注意团结的“马勺碰锅沿——常有的事”，不必在意小矛盾，不要斤斤计较小摩擦;也有劝告不要乱指挥的“马嚼子戴在牛嘴上——胡勒、乱管”，不懂情况不能乱管束;也有劝告不能出现不愿担责的“爷俩看见马打架——大惊小怪”，上下级不能互相推诿，听任妨碍大局的事情发展;还有劝告不要抢别人的好处的“马槽里伸狗头——抢食吃”，不要多管闲事、乱插手。这些幽默的歇后语，表面上很好笑，实际上是通过玩笑中的幽默，劝告某些人、某些现象，也对一些还没有到批评地步的行为，给予善意的劝告，好像良药但又不苦，把委婉批评善意提醒上升到一种艺术，确实发挥了歇后语的独特作用。

二、马歇后语为郑重和庄重穿上“俏皮话”外衣。

歇后语以俏皮话著称，但马歇后语“俏皮话”背后隐藏的，却是教育引导的郑重，警示警告的庄重，很有些“几分庄严，几分诙谐，几分玩笑，几分感慨，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

1、教育引导中隐含的警示。一是就是消除萌芽状态的隐患，比如比喻身陷困境才去补救的“马到悬崖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就是强调平时要注意防微杜渐，避免问题扩大化、严重化;比如比喻不要走危险道路的“船头上跑马——走投无路”，“到了悬崖不勒马——死路一条”，就是提醒不要一意孤行，以免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比如比喻功夫没用在点子上的“龙头不拉拉马尾——用力不对路”、“马缰绳栓羊头——路子不对”、“老头捅马蜂窝——找辙(蜇)、“马儿护虎儿——没那回事”，就是强调注意方法路数，不能胡干蛮干。二是预防避免性的警示，比如比喻关系不融洽的“马尾儿搓绳——合不了股”，就是提示注意合作对象，以免合作不顺畅，避免出现事倍功半和遗患无穷的现象。比如通过“金漆马桶——外面光里面臭”、“刀马旦不会刀枪——徒有虚名”、“马店买猪——没那事(市)”、“马蜂的屁股——碰不得”、“背着马桶出差——走到哪儿臭到哪儿”，警示注意避免表里不一、名不副实的情形，杜绝特别强势，到哪都招人嫌的现象。比如通过“半天云里跑马——露马脚”、“马路上的电杆——靠边站”、“矮子骑高马——上下两难”，要求人们注意容易露出破绽的不合理言行，注意避免被排挤和位下而谋上政等现象。比如通过“盲人骑瞎马——乱闯乱碰”、“城头上跑马——尽兜圈子”、“马行软地——容易失蹄”、“战马离群——孤单一人”，教育引导人们既不能盲动，也不能贪图安逸，还不能脱离组织。这些歇后语，都是通过很轻松的方式，表达很重要的内容，既是小中见大的巧妙，也是绵里藏针的艺术。

2、风趣诙谐中隐含的严厉警告。一是警告不能失去控制，比如局面失控难以收拾的“脱缰的野马——无拘无束、形势失控”，比如形势不稳定、很容易出问题的“马拉独轮车——说翻就翻”。二是警告防止各种危险，比如必须提放的“毒蛇的牙齿马蜂针——全是毒”、“马蜂针，蝎子尾——惹不起”、“马蜂过河——歹(带)毒”;比如需要防范的“老头捅马蜂窝——找辙(蛰)”、“马食槽不许驴插嘴——独吞”;比如必须杜绝的“跛子骑瞎马——寸步难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险到极处”。三是警告不能守旧。比如警告人们死板教条的“马鞍套在驴背上——对不上号”、“马笼头给牛戴——生搬硬套”、“马嚼子戴一牛嘴上——胡来”，启示人们守正;比如警告不能抱守旧方法的“马褂改棉袄——老一套”、“长袍马褂瓜皮帽——老一套”，启示人们创新;比如警告学会新生活的“扛着口袋牵着马——有福不会享”，启示人们坚决丢弃不会享福的习惯。这些歇后语，举重若轻，把重大话题和严肃警告用诙谐的方式表达出来，真有些像包裹苦口良药的糖衣，既改善口感，又保护药物活性，让患者尤其是“吞咽困难”特殊群体接受，充分显示了马歇后语的语言艺术和社会作用。

三、马歇后语玩笑之中的辛辣讽刺。

马歇后语不仅有批评，有提示劝告，更重要的是讽刺，讽刺各种丑恶现象，而且采取不同方式的讽刺，有着浓厚的斗争气息，发挥着匕首投枪作用。

1、规劝性的讽刺。最突出的是通过讽刺规劝当官的各种不良行为。比如讽刺公开索贿受贿的“戴马桶坐大堂——赃(脏)官”，讽刺误入歧途难以回头的“野马进了套马杆——伸手(首)容易缩手(首)难”，颇似陈毅元帅所说的“伸手必被捉”;比如讽刺依仗权势欺压百姓的“土匪骑疯狗——恶人凶马”，讽刺憨大胆和窝囊废的“手痒去捅马蜂窝——想惹祸”、“马撩后腿——逞强”，讽刺异想天开的“爬上马背想飞天——好高骛远”，活生生勾画出各类官员的丑态;比如讽刺经常使绊子的“跑马使绊子——存心害人”，讽刺善于伪装的“偷马贼挂佛珠——假正经”，讽刺搞内斗嫁祸他人的“盗马贼披袈裟——嫁祸于人”、“马尾搓绳——用不上劲”、“马尾绑马尾——你踢我也踢、你打我也打”，直斥当官的各类丑陋行为;比如讽刺效率低原地打转的“城头上跑马——尽兜圈子”，期望不要雷声大雨点小，表面上轰轰烈烈就是没有实质进展;比如讽刺格局小难以发展的“鞋里头跑马——没多大奔头”、“鞋壳篓里跑马——没几步跑头”、“小巷子赶马车——难转弯，转不过弯来”，对现在一些领导劳民伤财搞形式主义，很有针对性。所有这些，对号入座，好像那些贪官、赃官、昏官、内耗官、太平官等各种各样官的生肖像，很有警示意义。

2、批判性讽刺。马歇后语最辛辣的讽刺，是针对社会浮躁和拍马逢迎的行为。最酣畅淋漓的讽刺，是讽刺拍马屁。比如讽刺刻意讨好、奉承他人的“骑马不带鞭——全凭拍马屁”，“牧人不刮胡子——溜(留)须拍马”，活灵活现勾画出拍马逢迎的嘴脸;也比如讽刺拍马屁拍错了地方的“马屁股后头作揖——瞎恭维”、“拍马屁的拍上了大腿——错上加错”，非常解气地给拍马屁的人一记记响亮的耳光;还比如讽刺拍马屁遭嫌弃的“拍马屁拍到蹄子上——倒挨一脚”、“拍马屁拍到马嘴上——倒咬一口”，不仅让拍马屁的人丑态百出，也让拍马屁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最富有与时俱进的讽刺，是讽刺华而不实的浮躁。比如讽刺耍嘴皮的“马抓痒——全凭一张嘴”、“马吃石灰——一张白嘴”，把那些光靠嘴巴不干实事的人刻画的惟妙惟肖，让这些人无地自容;也比如讽刺阿谀奉承的“骑马时间短，拍马时间长——净干虚的”，讽刺善于应付的“斑马的脑袋——头头是道”，把那些成日不干正事，尽想着耍花招的人，刻画地入木三分，暴露地一览无余;还比如讽刺扶植不起来的“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刀马旦不会刀枪——徒有虚名”，让那些能力太差的草包尽显丑态，那些太没出息的熊包尽显窘态。怎么帮都无济于事，像不像那些个一直伸手要的典型?

3、禁止性讽刺。马歇后语讽刺广泛而普遍的是社会乱象，把上边禁止的，老百姓不欢迎的，社会厌恶的等现象，通过群众语言，群众之口表达出来，以期共同抵制。比如讽刺小官耀武扬威“孙猴子封了个弼马温——不知自己官大官小”，讽刺小角色耍派头的“卖豆腐的扛马脚——生意不大架子大”，讽刺民间喜欢吹牛的“河马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这些都是针对基层，或官虽小可随意欺压百姓，或本事不大架子不小，或实力不大牛皮吹得很大，都让群众讨厌，也就揭露的毫不客气;也比如讽刺投机取巧的“猴子骑马——一跃而上”，讽刺阴险奸诈的“套马杆子顶草帽——奸(尖)的出头”、“马蜂蜇秃子——没遮没盖”，讽刺胡搞乱来的“套马杆子逮兔子——瞎胡闹”、“黄狗当马骑——乱来”，这些讽刺，针对的都是破坏规矩制度和社会秩序损害群众利益的种种行为，都是激发社会矛盾的隐患，群众揭露的目的就是期望上边打击这些行为;还比如讽刺不良倾向的“马槽里没马——驴装大爷”、“小娃骑木马——愿上不愿下”、“马蹄子上钉掌——尽往外踢”、“马鬃拴秤砣——跑不起来”，表达了群众对这些不良倾向的严重不满，期望得到纠正;还比如讽刺说话不着边际的“驴唇不对马嘴——答非所问”、“马背上打掌——离题(蹄)太远”、“马背上钉掌——不贴题(蹄)”、“马嚼子套在牛嘴上——胡勒”，既要求改正不良语风，也是促进提高语言表达能力水平。毋庸置疑，这些歇后语一针见血，入木三分，讽刺批评了一些令人不耻的行为，鞭挞了社会丑恶现象，发挥了传统文化不可忽视的社会作用。

《人间词话》论述成大学问“三种境界”，担心“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本文也有同感，也恐怕现今一些人对号入座的“所不许”。但社会最终认可了“三种境界”说，我们坚信马歇后语的批评讽刺精神，一定会弘扬广大，助推传统文化的自信和繁荣，助推社会的进步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