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孔子的教育思想：其局限、根基与两点进步处

孔子没有也不可能有一个进步的教育思想体系。当时的历史条件没有这种可能，特别是创立教育思想体系需要知识积累，而这单凭个人经验是不够的;同时，孔子作为政治上的保守主义者，也不可能创立进步的教育思想体系的。但是，由于他长期从事教学实践，在教育观点上却仍然可以有若干进步的思想。计其显著者，有以下两点：

1.“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是《卫灵公》篇第三十九章引述孔子的话。孔子还说过“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述而》)。这也是“有教无类”的思想。有人说“有教无类”就是不分阶级。这是不对的。这个“类”字是族类。孔子不可能有自觉的阶级观点，因而也就不可能有“不分阶级”收学生的设想。但不分族类，就可以使非贵族出身的劳动人民出身的子弟也有上学的可能。这在当时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主张。当然，没有解放的奴隶和虽解放、但生活很贫困的劳动者子弟，也是不可能上学的，学费再低也不行。尽管如此，“有教无类”的思想总还是给一小部分非贵族出身的劳动人民子弟提供了受教育的机会。对“束脩”，有一种解释是十条干肉，说凡是拿十条干肉做见面礼，没有不收他做学生的;另一种解释是，15岁行束发童子礼(古代8岁入小学，15岁入大学)，意思是说凡15岁以上的都可以收他做学生(参看黄生《字诂义府合按》中华书局版128页)。看来后一种解释是合理的。“子罕言利”(《子罕》)，孔子未必把收学费当作入学条件;十条干肉的学费也未免太低了。孔子收学生当然要收学费，而且不会太低，否则他也无法生活。但他收的学生却很多是平民子弟。因为春秋以来产生了个体私有制，产生了独立小农和小手工业者，其中有些人富裕了起来，因此要求自己的子弟上学读书，学文化。这就是春秋后期的兴起私人办学的经济基础。贵族子弟一般可以上官学，所以到孔子私学上学的大部是平民子弟和失掉了贵族身份的原奴隶主的子弟。

孔子的“有教无类”教育思想是和他前半生在政治上未能得意，不得不以教书为职业分不开的。在“有教无类”的思想下，孔子广收弟子，他的私人办学确实培养了一些劳动人民出身的子弟，当然“孔门多杂”，他教育的学生，不仅阶级立场不同，品质不同，社会行为也不同，我们不应把孔子弟子的行为一概归功或归罪于孔子的。

2.强调后天的学习的重要性。

既然“有教无类”，就必得承认人的德性、知识是后天养成的，是从学习中得来的。否则，也就否定了他的“有教无类”、广招弟子的做法。孔子强调后天的学习，也是同他长期以教书为职业分不开的。

孔子强调后天学习重要性的思想见诸《论语》的有：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阳货》)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里仁》)

这些都是强调后天学习，并且把人的德性、知识归之于后天得来的。这是合乎朴素唯物主义的观点的。他还说了许多勉励人学习的话。如果断言人的德性、知识是先天的，那么学习、教育就是不必要的，他老先生就不能广收弟子，就要失业了。所以，这种观点是作为职业教师的孔子的观点。按照这种观点推论下去，就会合乎逻辑地得出人生来平等的观点，得出反对贵族政治的观点。时代的、阶级的局限性使他不可能推出这样的观点。孔子不仅没有推出这样观点，而且在政治上一反乎他的德性、知识后天养成的合乎朴素唯物主义观点，自相矛盾地说：

唯上智与下愚不移。(《阳货》)

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雍也》)

这是又认为人的德性、知识是先天带来的，至少“上人”和“下人”是由先天决定而不是后天教育可以改变的，这和“性相近，习相远”等全称命题是自相矛盾的。

关于强调后天学习的重要性，孔子还说过：“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阳货》)译成今语就是：“喜爱仁德，而不好学习，它造成的弊病，就是会愚蠢;喜爱智慧，而不好学习，其弊病就是放荡;喜爱诚实，而不好学习，它造成的弊病，就是会伤害亲人(如有人告发其父攘羊);喜爱正直，而不好学习，弊病就是尖刻伤人;喜爱勇敢，而不好学习，其弊病就是乱撞乱闯;喜爱刚强，而不好学习，其弊病，就是会狂妄蛮干。不管这些说法有多大的局限性或片面性，其强调后天学习重要性则是显然的，强调后天学习对形成人的品德和发挥才智的重要性，也是正确的。

孔子强调后天学习的思想在哲学上是有积极的贡献的。从孔子开始，中国哲学有一个优良传统，这就是许多哲学家把学习作为认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来研究。虽然，其中有许多唯心主义的封建主义的糟粕，但也提供了许多有益的东西。单是把学习作为认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来讲，就是值得高度重视的。一个人的认识有两部分，一是学习前人在实践基础上获得的知识，这主要是靠读书传授;一是在新的实践基础上开创新的知识，这就是探索、研究的工作;而如果没有前者，每一代人都从“野人生活出发”，人类就不能进步。所以不论就人类认识史来说，就一个人、一代人的成长来说，学习前人创造的知识都是非常重要的。而学习前人知识的过程、方法并不是等同于探索、研究工作的。虽然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基本原理对于学习过程，从原则上说来也是适用的，但学习过程有它自己的特点，不是认识论的一般原理所能代替。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应该包括学习论，科学地论证学习过程。这还是一个有待开拓的领域。中国哲学史的研究，也应充分重视古人的学习论，予以科学的总结。当然，孔子强调后天学习，也是从奴隶主立场出发的，他目的就是培养“复礼”的人材，因此带上了若干落后成份。但这一点并不妨碍我们从哲学上肯定其教育思想的积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