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化释家的“求生”哲学——《人类的求生哲学》章节之五
【摘要】
当我们把目光转向释家哲学,进行“一多二元本体论”与“一多不分生生论”互鉴对照阐释,将对照哲学阐释用到释家哲学身上之时,忽然发现释家哲学是一个批判哲学体系。释家从“空寂”这一独特的经验“形而上”角度,不遗余力鞭笞一己个体“贪、嗔、痴、慢、疑”妄念偏执、言语与行为,构成了对西方主流“一多二元本体论”的“菲勒索菲”彻底犀利的揭发批判,登上了极致的经验哲学高峰。释家的“空”,并非虚构性形而上学,而是基于经验的概括总结“形而上”,是唯物主义,不是虚构“超绝一神”的唯心主义。当然这个“唯物”,不是“唯物质”,而是“唯经验”,体现在对以经验缘起的“一多不分”共生关系的深邃抽象思考。
【关键词】释家 “一多不分生生论” 经验“形而上” 唯物主义 唯经验

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从个人通过戒定慧修行,脱离轮回苦海的核心目标,也即一种“涅槃”(解脱)的出世导向宗教,创造性地转化为适应中国土壤的新形态,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尤其是禅宗,几乎完全成为中国文化产物。禅宗倡导“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现实人生与修行统一性,与儒家“极高明而道中庸”合辙,进行教义思想重构:从“个人解脱”到“普度众生”;从“自度”转向“度他”,践行“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的慈悲情怀,融入儒家孝道、使之作为伦理重要组成部分,形成了一整套求优化与提升“一多不分”共生关系和合状态的想法、说法与做法的释家哲学体系。
(1)“佛”
简略阐释“人类求生”体现到释家哲学的求优化一切众生共生关系高度上,须首先从“佛”观念开始。“佛”字由“人”与“弗”构成,意思是人对事物看不清楚;“弗”有不正而使其正义,看不清楚而想看清楚。整个佛字是指修行圆满之非普通人,特指释迦牟尼。“佛”是居修行最高果位,洞悉宇宙万物真相的觉悟者。
“佛”通过犀利鞭笞一己个体“贪、嗔、痴、慢、疑”妄念偏执与言语、行为的过程,达到令人洞悉宇宙万物真相。这个“真相”不是印欧“realism”而是“无”,是“道”。
“贪”是贪婪,指非分之追求,贪恋财、色、名、食、睡等五欲与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更有名声远闻、以利养身等物质享受和心神满足;如贪吃、贪睡、贪玩等属“贪”的具体表现。
“嗔”:遇到逆境或受到冤枉时心生怨恨、愤懑以至发火、骂人、打人。嗔恨之心导致失去理智、令人做出行为愚蠢惋惜之事。
“痴”:愚痴而无智慧,事理不明、是非不辨。愚痴致使人总以为自己正确,将狭隘的痴心妄想认作真理。
“慢”:傲慢,看不起人,以愚昧无知和高傲自大表现态度的轻慢。
“疑”:怀疑、不信任的心态;出于愚蠢与傲慢致使对所有人、任何事都心生怀疑,因而更进一步闭塞视听及滋生邪见。
“贪、嗔、痴、慢、疑”妄念偏执与言语、行为,佛参透的,终是一个“空”。“空”无非不是根本的“人空”和“法空”;这是释家的根本立场。“人空”指“生空”和“我空”;请注意这一点是“对一多二元本体论”的致命性破防,这是揭发作为“自我”实体为“空”,为根本不存在;所谓“生”、“自我”,唯是“系”而已,而“系”并非实体,只是“缘起”。“法空”打破了万物各有其恒存不变“自性”(本体)的迷执谬说,只因“诸法”(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有,并非实体存在。在理解深刻彻底上,一切物质并无固定的实体;既然不存在什么“自性”或“本体”,透彻智慧之下是“无所得、无执着”而得自在的态度。
(2)“空”
佛觉证“空性”而得自在解脱;“空”尤为大乘深义。“空”是物事之真实性;一切无相、无作为其义,不生不灭为其义。这一真实屡被误为虚无消极,然则恰是实性且充满积极意义。
以释家言,物质之‘色’特性是碍;而虚空特性是无碍。虚空为物质依处、与物质不相离;空非虚无、实是一切法(色、心等)之所依与存在活动源处。如非是空,一切无从缘而有,不能有生有灭。一切处于生灭、灭生过程。不过普通人侧重于生,视宇宙与人生为生生不已为“实”,而释家讲法将着眼点置于同一事相过程之“灭灭不已”一态。从“灭”与生相对,一切事相“终归于灭”之静态而言,它又是一切活动启用之依处。
由此可见,释家哲学精神智慧之处是在于从事相观见深义的空寂之深义,此过程起于从一切事相去观照证悟空,而不是脱离一切事相的非经验体认的虚构;在物质和精神(色心)之外而作计度只是幻想、妄念。这是说,“佛”修行之最高果位的经验性,是得以知一切事相深义的“一切种智”,是种种意义、种种观察。大致是在过程上、在彼此依存上、在物物事事本身上三方面,体认通达一切事相的“空”或“寂灭”。
在过程上观察,是于属物质性事物现象与精神现象照见其积聚或者和合意义,得出“诸行无常”与“不息流变”皆是“空”。倘若唯是“变中取象”,无不是为瞬息形象所蒙蔽,决不能通达深义。然则万化纷纭,生灭宛然,推求本性,唯是空寂。刹那而现的生灭无常相不过是“空寂”之另一表明。
在彼此依存上观察,得到一切事相的深义是“诸法无我”。释家哲学这一结论彻底掀翻了“一多二元本体论”的个体“自我”概念;所说“自我”是并不存在的迷妄错觉,其实是身心依存所现起的一合相,一个和合而成在假我,若视此为“自我”,是为“倒想”之不对了。印度学者之(神)“我”是“主宰”之义,是自主自在且能支配其他。但这是基于脱离身心依存因缘之规定,沦为一假想。这是神学家计执的“我体”或“个灵”,执念于解脱生死而回复其绝对自由的主体。而深慧观照之下,根本并无此一存在。而唯有无我,才通达幻觉生命的真相。大千世界无不是种种因缘之和合现象,没有任何独立自体。“无我”证悟了一切事相之空义。
在物物事事本身上观察,释家哲学给出的是“涅槃寂静”结论。天地世间万事万物无限差别,无限矛盾,无限动乱,实是缘起之幻相,只是似有似无,似一似异,似生似灭,其实一切终归于平等、寂静、为涅槃。万事万物的本性皆是如此。来到这里,才通达真相,可去除迷妄。大乘法尤其着重此义,直接深观性空,言︰“无自性故空,空故不生不灭,不生不灭故本来寂静,自性涅槃。”
释家哲学在过程上、在彼此依存上、在物物事事本身上观察得出“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指出,一般概念认知的一切事相,如物质、精神、理性,被我们错执为实有、个体或永恒,其实皆是如幻之假名,“假施设”,无不是依赖种种因缘与意识知觉在内作用而建构,而实为非自成自有存在,一切事相之本性、真相,也是究竟的绝对。一切事相是从缘而起,因此是性空,亦是因为性空,而要依因缘而现起,依因缘而现起,所以不存在本体。唯有这样才是证悟的佛法空义真相。
总而言之,释家哲学独特的“空性”观,一、指出“空性”无所有,无名无相而不落于物质形态。佛法称“物质”为“色”,物质特性为“色相”,物质之间相碍,有空间性、有处所,而得到政务的“空性”无所有,无色相,无空间处所;二、指出“空性”无妄想、非有想。“想”是意识的取像相。心识必摄取境相、起印象、成概念。而一切想像、联想、预想,一切观念,一切认识建构的意识形态,作为“有想”是虚妄不实而偏执的,不符合得以证悟的“空性”。因此,“空性”是不属于意识(精神、心)范畴的。
(3)“慈悲”
释家哲学是一批自认为证悟宇宙万物真相,得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智者人群的如何看待与对待“人类求生”的智慧与慈悲态度。单凭释家“空性”观,听起来似乎释家有些近乎冷漠、不太在乎什么人类“生命共生关系”,其实绝不尽然!大乘佛法言“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简明道出了释家求生的哲学。
观想诸佛、慈悲众生,发菩提心是指大乘佛教徒为了一切众生最终解脱而发愿修行佛法,以出离心为基础,不求个人独自解脱,而以救度与利益一切众生为根本目标。菩提心之本缘是让众生获得一切事相为空寂的正觉希求心,动力是大悲心。“大悲为首,慈悲众生”是指以无条件慈爱与深切悲悯,平等对待一切生命,愿其离苦得乐。“慈”是给予众生慈母般不偏私的安乐与幸福;“悲”是见众生遭受痛苦心生恻隐并誓愿拔除。它是一种主动、平等、无我的“与乐拔苦”实践。
释家修性慈悲众生分为三个层次:一是“众生缘慈悲”,起于直观感受众生苦难。看到一切有情生命经历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等苦而生起帮助其离苦之心。这样的慈悲含有“我”与“他”之分别,易受亲疏关系影响,是尚有未断烦恼的俗人也可发起的慈悲。二是“法缘慈悲”,在于了悟“诸法缘起,当体即空”,晓得众生之苦源自于愚痴认知与不解“我”之虚幻而念起。这种慈悲已然不是起于情感,而是出于深知缘起并施众生以智慧引导,使其识苦因、断烦恼,达到根本离苦得乐。这样的慈悲重于事相本义、超越个人情感。
三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这是慈悲的最升华、最究竟的、最彻底意义之态度。慈悲之心无所缘虑,不以与对象有无亲缘、不以有无回报而别。尤其是“同体大悲”是体悟到自他不二,与众生在事相上本是一体。这是来到了我们比较哲学阐释意义的“生命共生关系情怀”观念,也即:众生之苦即如己苦;众生之乐即如己乐。因此,救度众生而无自他之别,而是“救赎自己”。
“慈悲众生”的践行以智慧引导。慈悲与智慧缺一不可、相辅相成。若只有慈悲而缺智慧,不免盲目,若仅凭智慧而少慈悲,则不乏冷漠。佛说:慈悲是给予众生安乐,智慧是看透世间真相。二者结合不仅是释家修行也是理解释家哲学大道相通、大道至简的求优化人类共生关系之路径,彰显释家哲学的对生命深刻的透视和对人类苦难深切的关怀。
按照到此为止所勾略的释家哲学求生与牺牲的想法、说法和做法,可以说它是一种以“空”悟“色”而得以摈弃“贪、嗔、痴、慢、疑”和以慈悲为怀看待与对待一切事相;也是说,为生而慈,为灭而悲。慈为呵护生生、为苦难而悲悯。不过也很重要的,我们在此不能不加一个对“魔”一说的讨论。“魔”字是翻译梵文“Māra”而有的一个专用汉译字。据说梁武帝之前是用“磨”字;他提出“磨”不足以表达“鬼神扰心”的恐怖意蕴,于是将“磨”字下方的“石”改为“鬼”,造出“魔”字一直沿用至今。
是这样,凡之于“色”悟不出“空”之所有妄念者皆为“魔”。“除诸法实相,余残一切法,尽名为魔”(《大智度论》),包括外在鬼神,更指内在的执着、烦恼和无明。按照此说,我们无需说别人是魔,要说自己是魔,要问自己一辈子有没有伤害众生的为善之根性,是不是以无贪、无嗔、无痴心性为根本。人不可用个性害自己一辈子,要以佛性觉悟拯救自己法身慧命。不重视人的觉悟意识必走向人类沉沦,释家哲学强调修养善根视其为滋养人的智慧之命。因此,看待与对待“魔”也作为一个重要内容蕴含在释家的“人类求生”、以人类共生关系看待与对待人类生命哲学之中。
世界文化遗产、天下第一名刹的享誉世界禅宗祖庭和少林武功发源地少林寺的少林精神是体现释家哲学的绝好实例。禅宗以明心见性、顿悟成佛为超脱尘世要义、结合以禅武合一为少林功夫要旨;正道为参禅,拳勇一类乃是末技。练功习武以收心敛性、屏虑入定,同时得益于强壮身体、益寿延年。涵盖在少林精神中诸项以人类共生关系看待与对待人世求生哲学观念包括:崇禅尚武、爱国护教、以德报怨、利他自利、以戒为师尊孝顺,明信因果消贪嗔;不争和合、止恶行善、慈悲为怀、放下名利、医禅济世、武医为媒弘佛法。
唱颂少林永化堂的禅修歌包括:上马除魔,下马念佛;惩恶扬善,保家卫国;爱国忠孝切莫忘,振兴中华敢担当;武可征战护国,文能修心向善。且歌中蕴含“以武止戈”禅宗思想,倡导力量与慈悲的统一,个人修行与家国命运结合。
(4)“一多不分”宇宙观
安乐哲“一多二元本体论”与“一多不分生生论”的比较中西哲学阐释方法让我们一眼透视释家哲学着眼于共生关系生命体及生生过程的天下万物“一多不分”宇宙观或世界观。释家倡导的正是基于这一宇宙观之上的极高人类求生哲学。它典型地体现在华严宗基本教义的“十玄门”与“六相”。“十玄门”意思是以“一多不分”透悟天下万物的十个炫妙之门;“六相”是用来配合看待“十玄门”,是由繁而简视角地以六种名义之相对浑然一体事相的释说。
“十玄门”牵涉“缘起”、“法界”、“无碍”等词。“缘起”,是以事物因果关系及一定条件的生成变化,解释事物现象之原因;“法界”是指以“空虚”非本体的内在联系看待一切事相;“无碍”则是指一切事物之间因其内在联系而无障碍相通、互相圆融。这十个炫妙之门是:
一谓“相应门”为九门之首,如一室内灯灯相应的千盏灯;
二称“无碍门”是事事相系具普遍性而非个体性,致事事无碍;
三称“一多相容不同门”指一事贯及多事,一多之体并存;
四称“自在门”指由此容彼,彼便即此;由此遍彼,此便即彼;
五称“俱成门”指彼此互摄而互有隐显;
六称“相容安立门”指由此摄彼,一切齐摄,无有先后;
七称“境界门”指一切缘起之万物互摄互入、重重无尽的圆融;
八称“生解门”指即知万物互摄互入,便理解一即一切;
九称“异成门”指过去、现在、未来,每三三互具成九世,加以我人当前念,共十世,事物实先后相成曰异成;
十称“圆明具德门”指一一事通,皆互遍互融,随举一事便为主,余则伴。主伴依持无障碍曰圆明具德。
此之十门,门门相通,随取一门,即具十门。见于《华严经、十地品》的“六相”是:
一“总相”:指“一”即是多为整体总括,说按一切内在联系为一体,内有各种差别;如人身,将眼等各种不同器官根本构成一体,称“总相”;
二“别相”:指“多”非总括而一之有别,说虽按内在联系为一体但内有种种差别;作为人身虽是一体,但是按眼等各种器官而言,各有不同,称“别相”;
三“同相”指功能不同却相互不违背而称“同”,说虽然器官作用多有差别,但皆是作为互联而事物构成之原因;如眼等各种器官,虽有差别却同构成一个整体而相互各不违背,称“同相”;
四“异相”指多种功能器官相互各异,说诸多差别功能同作用于一个整体而各自发挥其适宜之作用,不互相杂乱冲突;如眼等各种器官,发挥作用并不杂乱,称“异相”;
五“成相”指内在联系将“多”联系为“一”导致事相和合而成之原因,说的是各种功能聚和为成因,共同构成一切事相的总括一体,如眼等器官共同构成一体的来源,称“成相”;
六“坏相”指一切事相各个互相间只是作为自体而成“坏事”,说一切事相各个之间只是作为自体而行事,致使不能作为一个整体而成事,正如一房屋,构成它的梁、柱、瓦、砖等物,相互无所内在联系,各自作为独立自体则不能构成一房屋,称“坏相”。
这“六相”之中,总相、同相、成相这三个,是不唯差别之判明事物之“门”,而别相、异相、坏相这三个,是强调差别之“门”;万物不无如此之差别,不只唯差别的不同功能作用,才是这“六相”之意义,才会将事事参透而具有十个玄妙之门的道理。“六相”的事事相通圆融意义,可说是事事之间畅通无碍。 完全有理由说,名虽有“十”与“六”,却不离一体、交彻融通、一多无碍。
这“十玄门”与“六相”之释义堪称人类须以生生关系体“一多不分”结构世界观求生之绝妙描述。这不仅在中国哲学史上有着重要意义,而且顺着这一“一多不分”互鉴“一多二元”之思路深入地发掘下去,必将丰富与发展全人类的今天哲学研究。释家哲学起到了最彻底道破西方主流“一多二元本体论”传统“菲勒索菲”的中国哲学,将西方菲勒索非所谓一切本体的“reality实”,破解为“空”和“无”,将虚设的“存在”,释家皆说是都不存在,而无非是“缘”,是“内在联系”,是“众生共生关系”,是对迄今哲学之未来发展,实在是极大的启示。
*作者田辰山 哲学硕士 政治学博士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国际儒学联合回会荣誉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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