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辰山:中西传统六大范畴的结构差别

一、语言的根本差别
西语的“philosophy” (菲洛索菲)被译为汉语“哲学”;而“philosophy”与“哲学”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完全两个词汇。
1.“philosophy”专指西方自古希腊始(如苏格拉底、柏拉图)对世界之外的、唯一一个绝对超绝的宇宙始因的求取知识。所谓“philosophy”的意思是“爱智”,是指对这一特定“知识”热爱和探求。这个“知识”是“metaphysics”(发音“迷特非子克斯”),被译为汉语“形而上学”。这样一来,它与我们《易经》“系词”的“形而上”、“形而下”造成了相互混淆,一直在中西学术界成为一对难解难分的词汇。但这二者其实也是风马牛不相及、截然不同两个词汇。
2.汉语的“哲学”一词,虽然似乎来源于“philosophy”的“汉译”,才作为现代汉语“火起来”。但我们做一下训诂,发现“哲学”的汉字含义是指“道”,或说指天地间一切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所以把“philosophy” (菲洛索菲)翻译为“哲学”造成了中西在“形而上”这一观念上的混淆与似是而非。
3.再举一个日常生活词汇的例子。凡是学了点英语的,都会知道我们中国人每天说的“大家好”中这个“大家”,在英语中是不存在的。代替“大家”的是“Everyone”(“每一个一”)或“Everybody”(“每一个体”)。这样明显中西语言截然不同的差异,始终在中西学界尚未有明显的敏感意识。而英语中“每一个一”或“每一个体”,恰恰表达着西方哲学文化将“人”假设为“上帝”的一个个造物,而不是自然宇宙的阴阳交合而生人。
二、中西语言承载两个结构根本差别的不同宇宙观
最近这些日子,自媒体炒作“维特根斯坦”,误导人们把他视为是西方比马克思这个伟大辩证哲学家还要更伟大的逻辑学哲学家,其实偏颇了。“维特根斯坦”提出最让人思考的问题是,一种语言就是一个世界;这是说,你用的是西方语言,你信奉的宇宙观则是西方特有的一个“一多二元”宇宙观。“一多二元”就是“一个超绝的上帝作为宇宙本源,万物都是他所造物的一个个单子个体;本源与万物、万物的单子个体之间,都是独立的、本体的、相互矛盾冲突的。”
而在中华民族方面,用的是汉语,因此形成的宇宙观或世界观,是中国哲学文化特有的一个“一多不分”天下观。“一多不分”即是没有上帝那么一个东西:“天、地、人、万物都是共生的一个大生命体和大生生不已过程;一切事物都是在生生关系之中须臾不可分割的共生关系构成形态,不存在什么绝对的、静止的独立的单子个体。”这个一切“共生互系”的内在性联系,就是所说的“道”。“道”不是超绝的、不是外在的,不是本体的,不是二元对立的,而是内在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与万物是互相内在彼此之中,是各以彼此为必然存在条件的,是动态的“通变”的。
在这个意义上,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意识是对的。西语是西方“一多二元”宇宙观的载体;汉语是中国自古“一多不分”天下观世界观的承载体。西语的字词都是“一多二元”结构,汉语的字词都是“一多不分”结构。
三、截然不同两种“形而上”方法
(“metaphysics”“迷特非子克斯”对《易经》“形而上”)
1.可以确切说,西方传统主流的“philosophy”(菲洛索菲)“一多二元”宇宙观的产生,是基于一种探求“宇宙知识”的虚构假设法。假设法,即明确地虚设一个前提,并以其为信仰,走上一条对此信仰的在宗教、在哲学、在神学、在科学途径上的“发现”和“建立学术体统”;“宗教”、“哲学”、“神学”和“科学”都扮演着是途径或手段的作用。这也反映在西方像福尔摩斯这样的假设性推理小说思路上。一直到西方后现代思潮涌现,才提出一直也没有证实上帝存在的确切理由而仅靠信仰存活了两千多年的“一多二元”哲学文化传是一种谬误了两千多年的传统。因此其实很容易判断,西方主流哲学文化传统的谬误,根本在于它的虚构假设“一多二元”结构的前提,它一开始即是人为虚设(AI)性错误的。所以,西语的“形而上学”或说“metaphysics”(“迷特非子克斯”)本身即是一种虚构假设性,是在虚构假设前提基础上,进行假设推定;而这就是被长期传颂的西方学术传统所谓“理性思辨”。这个“思辨”即是将虚构假设前提作为始因,加以形而上学、一多二元单线单项逻辑的继续虚构假设推定。
2.同西方传统主流“philosophy”(菲洛索菲)探求宇宙知识的虚构假设法施以对比,中国自古以来则不存在它那种虚构假设的抽象单一“思辨”法,而恰恰有的是一种基于根本经验性质的“形而上”思考方法。这是说,自古中国形成的哲学文化观念,皆是出自人类在自身生存生活经验之中概括与总结出来的,或说是“观天下”观出来的。《周易》是群经之首,是中国自古形成自己“天下观”、世界观和方法。这样的中国传统“宇宙观”方法,因为完全源自经验,所以不会产生“西方式”的哲学谬误。
四、截然不同的两种思维方式
1.可以确切地说,西方主流传统的虚构假设认知世界方式,造成西方主流传统的“超绝主义”和“二元对立论”思维方式。“超绝主义”是想当然地接受虚构假设性的绝对“Truth”(“真理”)或“universalism”(“真理普世主义”)。只要某种概念出自“God上帝”这一概念的派生,都被认为是“Truth”(“真理”),都被认为是“universalist”(“普世”)的。这种例子太多了;比如一切都是上帝造物的原子式个体,人类本性的恶,人的自然状态是个人与一切人的战争,所谓“契约”政府,“竞争”、“权利”、“自由”、“平等”、“民主”等等,都是绝对、普世的真理。“绝对普世真理”,说的是抽象概念的、静止的、独立的、永远不变的。而恰恰十分平白的人类经验告知:世界没有一样东西是绝对的、普世的、永恒不变的,一切是由人类可经验的不同时间、地点、具体条件和情势而决定的非绝对的。
“二元对立论”(“dualism”)来自将一切物皆虚构假设为独立单子个体的,互不联系的,所以一切共生存在互系不分的关系都被忽略不计,而是相反被视为是对立的冲突的;比如“主客二分”、“精神肉体二分”、人与自然对立二分,等等。
2.还可以确切地说,中国自古以来主流传统以人类对世界的经验而总结出来的“一多不分”天下观,造成中国主流传统自古至今的“一多不分”互系思维方式。“一多不分”互系思维方式同“一多二元”思维方式形成鲜明对照。在“一多不分”互系思维方式中,不存在“上帝”那个超绝的外在于宇宙世界的一个始因;不存在由上帝始因开启的单线单向决定主宰者与被主宰决定者的所谓“逻辑”或“理性”关系;而有的是一个“天地人万物一切的内在共生不分联系”的互系性宇宙世界。任何一物都是与任何其他物内在不分的特殊关系形态。一切都是变动不居的,在自己所处的一切关系之中形成独特的自己关系形态,发挥着与天下相参特殊作用。“天人合一”、“和而不同”、“中庸”、“大学”皆是中国哲学文化特有“互系通变”思维方式。这样造成凡西方哲学传统的虚构假设概念,皆不可能出现在“互系通变”思维方式中。
五、“价值观”传统与“是非观”传统的不同
“价值观”是西方特有概念,“是非观”是中华文化传统特有“观念”,二者不可混淆。什么是“价值观”?意思很平白,即是否为我所用与为我所用程度有多大;它甚至是一个“市场经济”的概念,市场经济离不开“价值”。“价值观”完全不适用于讲述中国古代和现代哲学文化,因为与其相对照的是,中国自古至今从”一多不分”天下观衍生出来的是必然性“是非观”。“是非观”说到直白处,是指对天地人万物这个大世界是“一多不分”大生命体、生生不息的生命大过程的这一平白事实的接受还是不接受;是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哲学文化是“道”的传统,是生命生态传统;接受它则是“是”,不接受、否认它乃至加以戕害,则是“非”。自古以来中国的这一“是非观”构成中国是一“以人为中心”而非“以神为中心”的道德伦理传统的根基。
六、截然不同问题意识范畴及其逻辑的差别
虽然从中华哲学文化传统看问题,天下是共生关系互系不分的一个宇宙;但是“物以类聚、人与群分”的范畴和逻辑是存在缜密的迥然分别的。其实这是个十分平白的日常生活中也存在的范畴问题。它是一种以某一特定问题意识的话语,是不能与另一问题意识的话语相混淆的。
很简单,比如妻子在家准备饭菜,忙了一阵,仍不见丈夫回家,有点着急。好一阵,丈夫回来了,妻子不高兴地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晚?饭菜都凉了!”丈夫如果耐心地回答,因为什么什么,所以晚了。这等于是与妻子在同一范畴对话。但如果丈夫也由于什么原因情绪不好和不耐烦,反问说:“你不要说我,你昨天回来也很晚!”这就等于是不在一个范畴对话。必然是产生冲突。
还可举一例:有四个人在对同一辆汽车谈论、对它的评价,其中两人在颜色与款式问题上谈论,而另外两人是在机械原理与人工智能控制问题上谈论。这样,那么这四个人虽然是谈论同一辆汽车,而其实他们并不是在同一问题意识范畴中谈论,不同问题意识范畴彼此使用的话语是不可融通的;只能各说各话。
如此这般的范畴不同,如果用在中西两种截然不同宇宙观问题意识范畴上 ,则会呈现得很平白,也即这两种宇宙观(或天下观)绝不在同一范畴,截然在语言话语上不可融通交换地使用。如果忽略不同问题意识范畴地把一种宇宙观话语强加给另一种宇宙观,那么则必然只是造成误读、误解、误判与扭曲。这就是说,我们决不能用“一多不分”天下观话语去讲述西方的“一多二元”宇宙观,这样会造成灾难性误解。同样,用“一多二元”宇宙观讲述“一多不分”天下观范畴,这是我们近代以来一直经历的,这样造成的对中国的误读误判和扭曲的灾难性,已然是显而易见的了。
中西传统主流的不同问题意识,属于不同的话语范畴,具有不同的叙事逻辑,必须使用中西哲学互鉴阐释学方法。这已成为倒逼的势在必行的了。这种互鉴比较阐释,是一种整体性宏观相互对照,让西方概念结束对中国哲学文化的附会和强加,要让人们在西方特有的“一多二元”语义环境中去获得对它的理解。而对于中国“一多不分”的宇宙观涵盖的哲学文化来讲,则是让中国哲学讲它自己的话。中国的哲学文化故事,必须用中国“一多不分”话语范畴和叙事逻辑来讲述,给世界展现的,应必须是一个原汁原味的中国哲学文化面目,而不是别的。
最后加一句:马克思主义产生于西方,但恰恰是西方传统的异军突起,对主流虚构性形而上学、从“一多不分”哲学立场彻底批判的传统。
(2026年5月1日于海淀花园桥)
作者田辰山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国际儒学联合会荣誉顾问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