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游戏如何收割失意者

有些人明明已经工作了一整天，回到家以后却仍然要打开电脑，继续在网络游戏里奋战几个小时。

输了不甘心，赢了还想赢，段位掉了要打回来，队友表现不好要再开一局。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却总觉得下一局就能扳回一城。周末更是如此，原本可以用来休息、陪伴家人、发展兴趣的时间，大量消耗在一场又一场重复的对局里。

我想讨论的并不是所有电子游戏。单机游戏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属性和体验逻辑，它可以是一种艺术欣赏、叙事体验、智力挑战，甚至是一种独立的精神活动。一个人花几十个小时通关一款优秀的单机作品，与一个人每天被网络游戏的段位、胜负、排名和组队机制牵着走，显然不能混为一谈。

即使是网络游戏，正常的娱乐、社交和竞技也无可厚非。我真正想批判的，是那些已经陷入高度依赖状态，把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重复性网络对抗，并且很难从现实生活中获得满足的人。

在我看来，这种现象与现实生活中的竞争压力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升学、求职、晋升，乃至许多社会资源的分配，都存在着激烈的竞争。有限的名额意味着有人能够上去，就有人可能被淘汰。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竞争的失败远比成功常见，而失败之后的重新尝试又往往需要付出漫长的时间成本。

网络游戏恰好提供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竞争机制：规则明确，反馈迅速，胜负即时，失败成本相对低廉。现实中需要熬上几个月、几年才能争取到的东西，在游戏里可能只需要几十分钟就能重新获得。于是，有些人逐渐把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成就感，转移到了游戏之中。

普通人的生活，其实很像一场不断进行的资格筛选。

从小学到大学，考试决定着一个人能够进入什么样的学校;毕业以后，招聘决定着一个人能够进入什么样的单位;进入职场以后，岗位和晋升机会又决定着一个人能够获得怎样的收入和社会地位。每个阶段都有一套评价标准，每套标准背后又有数量有限的资源。

尤其是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很多事情具有明显的零和博弈性质。一个学校的招生名额不会因为所有学生都很努力就无限增加，一个单位的招聘岗位不会因为所有求职者都很优秀就全部录取，一个部门的管理职位也不可能让所有员工同时晋升。有人取得了机会，往往就意味着另一些人失去了机会。

更令人疲惫的是，现实竞争的失败通常伴随着高昂的时间成本。

高考失利，可能意味着需要再准备一年;求职失败，可能意味着要重新积累经验、修改简历、寻找机会;晋升失败，可能意味着继续在原来的岗位上等待数年。一个人即使拥有重新尝试的意愿，也未必拥有重新尝试的条件。房租要交，饭要吃，家庭责任要承担，年龄也不会因为你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而停止增长。

现实中的失败，还有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特点：它并不总是与个人能力成正比。

有人认真准备了很久，最后因为一个细节落选;有人工作能力不错，却因为缺乏关系和资源而长期得不到晋升;有人学历、经验都符合要求，却恰好遇上行业收缩和招聘岗位减少。个人努力当然重要，但努力并不能保证每一次竞争都获得预期结果。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长期投入却难以获得回报的经历，很容易产生挫败感。

而网络游戏提供的恰恰是另一种体验。

在一场竞技游戏中，输了可以马上再开一局;段位下降了，可以继续排位打回来;这一局表现不好，下一局还有机会证明自己。游戏不会因为你上一局输了，就取消你下一局的参赛资格。你不需要等待一年，也不需要重新积累数年的社会资本。

现实生活里，一个人可能需要耗费数年时间才能重新获得一次机会;游戏里，一个人却可以在几十分钟后重新开始。

这种差异，正是网络游戏能够吸引大量人的重要原因。

网络游戏与许多其他娱乐活动相比，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它能够持续制造竞争、比较和胜负。

尤其是以竞技对抗、段位排名、团队配合为核心的网络游戏，往往会把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胜负结果上。你需要击败对手，需要超过队友，需要提升排名，需要证明自己的技术。游戏会通过积分、段位、战绩、排行榜等方式，把这些竞争结果直接呈现出来。

这种机制非常容易让人产生持续参与的冲动。

你赢了一局，系统给你增加积分，你会觉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你输了，系统扣除积分，你又会产生把积分打回来的愿望。一次失败不但没有结束竞争，反而成为下一次参与的理由。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很多网络游戏并不需要玩家真正获得什么长期成果，就能够持续维持这种参与欲望。

今天打上了某个段位，明天还要保住;这个赛季达到了某个排名，下个赛季又要重新开始。昨天辛辛苦苦获得的成绩，可能随着赛季重置而消失。玩家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过程。

这就形成了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玩家投入了大量时间，获得了大量即时反馈，却未必积累下与时间投入相匹配的现实成果。

当然，游戏中的技术进步是真实存在的，竞技能力也可能得到锻炼。但问题在于，当一个人把游戏中的排名和胜负看得越来越重，甚至将其作为衡量个人价值的重要标准时，游戏就不再只是娱乐了。

他可能会为了几颗星、一点积分、一个段位而反复熬夜，会因为队友的一次失误大发雷霆，会因为连败而心情低落，甚至把现实生活中的情绪带进游戏。

这时候，我们就应该思考，一个人究竟是在享受游戏，还是已经被游戏制造出来的竞争机制所支配?

有些人可能在现实中很少得到认可，却能够在游戏里获得队友的称赞;在工作中没有多少话语权，却可以在游戏里指挥队伍;在生活中缺乏成就感，却可以通过一场比赛证明自己的技术。

这种心理补偿并不难理解。

游戏把复杂的现实生活压缩成了一套相对简单的竞争规则。你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家庭背景，不需要向别人展示学历，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少社会资源。至少在一局比赛中，你可以通过操作和配合争取胜利。

对于现实中长期缺乏正向反馈的人来说，这种体验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心理机制：游戏中的失败容易接受，现实中的失败却很难接受。

一个人在网络游戏里输了，可以把原因归结为队友、阵容、网络延迟、对手太强，甚至可以简单地认为是自己今天状态不好。无论具体原因是什么，他总有机会重新开始。

但现实生活中的失败就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人考不上理想的学校，需要面对家庭的期待和周围人的比较;找不到满意的工作，需要面对经济压力和职业发展的不确定性;工作多年没有晋升，需要面对收入增长缓慢和未来前景不明朗。现实中的失败往往会牵扯到一个人的自尊、家庭关系和生存条件。

更重要的是，现实生活中的失败很难通过一次简单的重新尝试得到弥补。

于是，一些人开始选择一种相对轻松的方式：把精力投入网络游戏，在游戏里重新寻找竞争的乐趣。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不知道现实生活的重要性。恰恰相反，他们可能非常清楚自己的现实处境，也知道自己应该学习、工作、锻炼身体，或者认真规划未来。只是相比这些需要长期投入、结果不确定的事情，网络游戏提供的即时满足实在太容易获得了。

学习一门技术，可能需要连续几个月的努力，最终还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打几局游戏，却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连胜的快感。认真经营一段人际关系，需要耐心、理解和长期付出;游戏里获得队友的一句称赞，却可能只需要一场漂亮的操作。

两种活动的心理回报周期完全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却始终难以付诸行动。

他们并非完全缺乏目标，只是已经习惯了用即时反馈满足自己。当长期努力无法迅速产生结果时，就很容易感到烦躁和疲惫;当现实竞争迟迟没有回报时，就更愿意回到游戏里寻找确定的胜利。

久而久之，便可能形成一种循环：现实生活缺乏成就感，于是沉迷游戏;游戏占据了原本可以用于改善现实生活的时间，导致现实处境更加难以改变;现实挫败进一步加深，又让人更加依赖游戏。

还有一种现象值得讨论。

一些长期沉迷竞技网络游戏的人，会逐渐把游戏中的技术、段位和排名当作个人能力的重要证明。他们可能非常在意自己在游戏里的表现，也喜欢用游戏中的成绩评价别人。

比如，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成绩，却能够因为自己拥有某个高段位而获得强烈的优越感;一个人在现实中缺乏话语权，却可以在游戏里通过指挥队友、批评队友来获得某种支配感。

这并不意味着游戏技术没有价值。一个人能够在竞技游戏中取得高水平成绩，当然需要练习、理解、反应能力和团队协作。问题在于，这种能力具有明确的适用范围，不能无限延伸到现实生活中。

擅长某款游戏，并不意味着擅长处理工作关系;能够在游戏里带领队伍获胜，也不意味着具备组织现实生产活动的能力;拥有很高的游戏段位，更不能直接证明一个人的社会贡献和综合能力。

当一个人把有限领域中的优势无限扩大，甚至用它来弥补其他领域的自卑时，就容易出现认知上的偏差。

更值得警惕的是，游戏中的竞争有时会让人形成一种习惯：凡事都要分出高低，凡事都要争个输赢。

队友表现不好，就要嘲讽;队伍输了，就要寻找背锅的人;自己发挥出色，就认为胜利全靠自己;自己发挥糟糕，就把责任推给外部条件。这种以输赢为中心的思维方式，如果延伸到现实人际关系中，也可能带来不少问题。

现实生活中的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合作、互助、分工和共同利益。一个人的成长，也不可能完全通过击败别人实现。

然而，长期处于高度竞争的游戏环境中，有些人会逐渐习惯把周围的人视为竞争对手，把合作关系理解为胜负关系。游戏里的队友可以在下一局重新匹配，现实中的朋友、同事和家人却没有那么简单。

这也是过度沉迷网络对抗可能带来的另一种损失：人们在游戏里学会了不断寻找胜负，却可能越来越缺乏经营现实关系的耐心。

当然，批判沉迷网络游戏，并不意味着可以把所有沉迷者都简单地归类为懒惰、失败或者没有毅力的人。

一个人的生活状态，受到其所处社会环境的深刻影响。

一个刚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可能需要通过游戏暂时摆脱求职压力;一个长期加班、收入微薄的员工，可能把游戏当作一天中少有的放松方式;一个缺乏现实社交关系的人，也可能通过游戏获得稳定的社交圈子。

这些情况都有其具体的生活原因。

尤其是当劳动时间不断挤压个人生活空间，当工作成果难以转化为相应的收入和社会地位，当普通人缺乏稳定的未来预期时，人们的精神生活也会受到影响。

我们不能要求一个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的人，下班以后仍然拥有充沛的精力去学习、锻炼、社交和培养兴趣。也不能忽略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长期得不到认可，可能产生怎样的心理变化。

但理解这些原因，不等于放弃对沉迷行为的批判。

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现实生活存在困难，我们才更应该警惕那些进一步消耗个人时间和精力的娱乐机制。

一个人可以通过游戏获得短暂的快乐，却不能把游戏当作改善现实处境的替代品。游戏可以让人暂时忘记失败，却不能替他解决失败背后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游戏里争夺段位，却没有时间提升自己的职业能力;如果他能够为了赢下一局比赛熬夜到凌晨，却无法拿出同样的耐心完成一项长期学习任务;如果他在游戏里对胜负极其认真，在现实生活中却对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麻木，那么这种反差确实值得警惕。

我们需要区分娱乐和逃避，也需要区分正常的竞技兴趣与失去控制的沉迷。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种娱乐活动，不能只看它能给人带来多少快乐，还应该看看它占据了人的多少时间，又给人的现实生活留下了什么。

一个人花费几十个小时通关一款优秀的单机游戏，可能获得了一段完整的故事体验，接触了一种独特的艺术表达，甚至对某些社会问题产生新的认识。这样的时间投入具有其自身的文化意义。

但如果一个人连续几个月、几年，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网络对抗，只为了维持段位、追逐排名、弥补上一局的失败，那么我们就有必要重新审视这种娱乐方式。

游戏中的胜负当然可以带来快乐，但这种快乐不应该成为一个人生活中最主要的精神支柱。

现实生活也需要竞争，但现实生活更应该拥有竞争之外的东西。一个人努力工作，可以获得合理的收入;认真学习，可以积累真正能够运用的知识和能力;与朋友相处，可以建立稳定的情感关系;参与社会生活，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劳动和行动确实产生了某种积极影响。

这些事情的回报可能没有游戏里的胜负反馈那么迅速，却能够逐渐构成一个人的现实生活。

我并不认为每个人都必须取得多么耀眼的成绩，也不认为一个人的价值只能通过升职、加薪、学历和社会地位来衡量。问题在于，一个人至少应该拥有一些能够让自己感受到生活在向前发展的事情。

如果现实中的竞争太过残酷，我们应该思考如何改善竞争条件，如何让普通人拥有更多发展机会，如何让劳动者获得与付出相称的回报，而不是让越来越多的人只能在虚拟世界里寻找现实中得不到的满足。

毕竟，游戏里的段位再高，也不能替你支付下个月的房租;游戏里的胜利再多，也不能自动转化为现实生活中的能力和机会。

一局游戏结束以后，系统会弹出结算界面，显示你的战绩、排名和积分。你可以选择继续匹配，也可以退出游戏。

但现实生活没有这样一个简单的结算界面。

那些没有完成的工作、没有实现的计划、没有解决的困难，依然在那里。我们可以暂时逃开，却终究需要面对。

或许，毁掉身心的，并不是一个人偶尔想在游戏里赢一场，而是他逐渐习惯了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下一局。

因为下一局确实很快就会开始，但现实生活里的机会、时间和精力，却经不起无休止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