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杰:阶级分析法之恶女影视剧扎堆为哪般?

作者:陈俊杰 来源:作者投稿 2026-10-22
当今中国影视圈扎堆的恶女叙事看似是对底层边缘者的声援,实则大多回避了真正的阶级批判,但最终无一不是把恶女的“成功”绑定在嫁入豪门、依附更高阶层男性的路径上,本质上还是没有跳出“媚富”的底层逻辑。

当今中国影视圈扎堆的恶女叙事看似是对底层边缘者的声援,实则大多回避了真正的阶级批判,但最终无一不是把恶女的“成功”绑定在嫁入豪门、依附更高阶层男性的路径上,本质上还是没有跳出“媚富”的底层逻辑。

前言

把“恶女扎堆”从娱乐八卦拉回到了社会结构分析上,恶女影视剧扎堆的本质是资本逻辑主导下阶级矛盾被性别叙事转移、包装和消费的产物。恶女形象确实承载了女性对父权制的反抗,但在当下的影视生产机制里更多是被市场挑选和放大的一种“爽感符号”而不是真正指向阶级结构的批判,即恶女的“恶”大多指向个人复仇和上位而很少指向改变制造压迫的社会制度本身。

恶女扎堆的三重逻辑

资本逐利与“安全叙事”:中国特色制片人中心制使然,平台只追逐被市场验证过的题材,恶女复仇剧有稳定的流量和话题度,而且容易复制,所以扎堆出现。同时,这类剧把社会矛盾简化为个人恩怨,避开了对制度性问题的直接触碰而容易对政治“脱敏”,对平台来说风险更低、更“安全”。

阶级矛盾的性别化转译:恶女剧集往往把“阶级固化”“贫富差距”等结构性困境,转化为“女性被男性/上层欺压后复仇”的叙事。这种转译让观众的情绪有了具体出口,但代价是观众只共情个人翻身而不共情阶级解放,剧中的恶女靠智谋和狠辣实现个体逆袭却很少动摇那个压迫她的权力结构本身。

消费主义对反抗的收编:恶女的“反叛”本身被包装成一种可消费的标签,尤其是江玉燕式恶女穿搭、恶女仿妆与恶女语录。这种符号化的消费恰恰消解了反抗的实质,让“恶”成为一种时尚单品而不是一种政治立场。

与经典“恶女”的对照

把当下的恶女和经典作品里的角色比一比,除了差异会被看得更清楚。

《甄嬛传》里的甄嬛:她的黑化是被皇权制度一步步逼出来的,观众看到的本该是制度如何异化人而不该是单纯个人的堕落。

《黑色皮革手册》里的原口元子:她的恶指向的是银行黑幕、权贵勾结,尤其是江玉燕式社会底层女性对系统性压迫的精准反击。

当下很多恶女剧:主角的“恶”常被设计为“受害者反击”,最终还是要靠嫁入豪门、获得男性认可来完成叙事闭环,反抗的力度大打折扣。

用阶级分析法看,当下恶女剧最大的问题不是“女性太坏”,而是把女性的困境从阶级结构中抽离出来,变成一场可被消费的个体复仇秀,给观众提供了情绪宣泄,但未必能为女凝主体提供看清社会结构的镜子。

当今中国影视圈扎堆的恶女叙事看似是对底层边缘者的声援,实则大多回避了真正的阶级批判,但最终无一不是把恶女的“成功”绑定在嫁入豪门、依附更高阶层男性的路径上,本质上还是没有跳出“媚富”的底层逻辑。

值得警惕的边界

《暴裂无声》那种对阶级鸿沟的直白呈现的女性独立与阶级的关系,叠加两种视角就会更清楚地看到当今中国之阶级-性别矛盾对冲。恶女剧的流行恰恰是把阶级矛盾性别化的典型样本:让女性观众以为对手是“男人”或“上层女人”而不是那个让所有人都被异化的资本逻辑。这并不意味着恶女剧毫无价值,而是意味着价值更多在于暴露了当代社会的情绪症候而不是提供了真正的解法。

一、问题由来与初步结论

近年来,国产影视市场中“恶女”题材作品集中爆发,从传统经典翻拍中的反派女性形象,到当代都市剧、古装权谋剧里主动突破秩序的边缘女性角色,这类作品凭借强烈的人物冲突与情绪共鸣获得了极高的市场热度。

尤其是自2020年以来,国内影视市场的“恶女”题材呈现出爆发式增长的态势,从早期引发全民讨论的《延禧攻略》中打破传统宫斗逻辑的魏璎珞,到后续《安娜》《嫁金钗》等作品里主动以极端手段突破阶层天花板的女性角色,再到全网重刷引发集体怀旧的经典恶女形象江玉燕、徐盈盈,“恶女”已从传统叙事里的边缘反派,转变为当下最受市场欢迎的核心人物设定之一。

现有学界对恶女影视剧的研究大多集中在女性主义叙事、观众审美变迁、影视工业创作策略等维度,普遍将这类现象解读为女性意识觉醒、观众审美从“白莲花”转向“大女主”的文化信号。但这类解读往往忽略了近年来国内社会阶层结构的显著变化,代际阶层流动速率明显放缓,青年群体对阶层固化的感知持续增强。脱离这一阶级结构变迁的基础背景,仅从性别维度解读恶女形象的流行,很容易陷入将复杂社会文化现象简化为性别情绪宣泄的误区。

本文引入阶级分析法作为核心研究框架,将恶女影视剧的扎堆现象视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症候,通过拆解其人物设定的阶级属性、资本生产的底层逻辑与观众接受的心理机制还原这一文化现象背后被遮蔽的结构性社会矛盾,补充现有研究中被资本炒作带歪节奏而在有意或无意中忽视的阶级视角维度。

本文以阶级分析法为核心研究工具,跳出传统女性主义叙事的单一解读框架,将恶女形象的流行放置于当代社会阶层结构变迁、影视产业资本逻辑与大众集体情绪投射的三重维度下展开分析。研究发现,恶女影视剧的扎堆出现,本质是阶层流动收窄背景下底层边缘群体借女性角色完成阶级突围想象的集体投射,同时也是影视资本对结构性阶级矛盾软性转移与审美收编田园女权拥趸的文化产物。本文进一步指出,当前批量生产的恶女叙事普遍存在“去阶级化”局限,将复杂的阶层冲突简化为个体道德对抗与性别竞争,最终回避了对现有资源分配秩序的深度反思,而这也是后续同类题材创作务须突破的核心方向。

二、文献综述与研究缺口

现有关于恶女影视剧的研究主要分为三个主流脉络:

第一类是女性主义叙事研究,这类研究将恶女形象的流行视为父权制下女性主体性觉醒的标志,认为这类打破传统“贤妻良母”道德规训的角色是对长期以来影视叙事中女性刻板印象的反叛。相关研究指出,过去国产影视中的女性角色长期被束缚在“奉献型”“隐忍型”的单一框架中,恶女形象的出现为女性观众提供了表达负面情绪、释放反抗欲望的出口。

第二类是文化产业研究,这类研究从影视工业的生产逻辑出发分析短视频平台碎片化传播、二创文化兴起对恶女题材流行的推动作用。已有学者对此洞若观火:恶女角色的强冲突属性天然适配短视频平台的剪辑传播逻辑,单集高光反杀片段的病毒式扩散无孔不入,而这又往往能反过来倒逼影视公司在项目开发阶段就刻意强化女性角色的“恶女”特质,以此获取更高的市场流量。

第三类是受众研究,这类研究通过问卷与深度访谈的方式,分析当代青年观众对恶女形象的接受心理,发现观众对恶女的追捧本质上是对现实生活中“规训式善良”的反叛,是个体在高压力社会环境下的一种情绪代偿。

现有三类研究从不同维度解释了恶女影视剧的流行机制,但普遍存在一个核心研究缺口:几乎所有研究都回避了对这一文化现象的阶级维度分析,没有将恶女形象的特质与当下社会阶层结构的变迁建立直接关联。部分研究甚至直接将阶层矛盾完全转化为性别矛盾,忽略了恶女形象的核心行动逻辑始终围绕“突破阶层天花板”展开这一基本事实。这一研究空白正是本文的核心切入角度。

三、典型恶女剧阶级隐喻案例分析

以下选取三部不同时代背景、不同题材类型的代表性恶女作品,从阶级分析法的视角拆解其人物设定、情节逻辑与叙事走向背后的隐喻差异,通过横向对比清晰呈现不同创作阶段恶女叙事的阶级批判力与局限性。三个案例的纵向对比清晰展现了国产恶女叙事的演变轨迹:从早期对上层秩序的彻底反叛、中期默认现有规则、只追求个人突围到当下把底层的生存自救污名化为恶,恶女题材的阶级批判力量正在被资本一步步消解,最终沦为收割底层观众情绪的流量工具。

(一)《小鱼儿与花无缺》江玉燕:未被消解的纯粹阶级反抗

江玉燕是国产影视史上公认的经典恶女形象,其人物设定完全建立在绝对底层边缘的阶级属性之上。作为武林巨头江别鹤的私生女,整个女魔头自幼随母亲在社会最底层挣扎求生而过早地黑化了,尤其是母亲死后沦为街头妓女,连基本的生存权都无法得到保障而性格扭曲。她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亲生父亲,得到的却不是庇护,反而是被父亲当作工具随意牺牲、推给仇人凌辱的命运。

从阶级隐喻的视角来看,江玉燕的“恶”完全是底层个体对整个上层秩序的彻底反叛。她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师门资源与主角光环,所有的权力和武功全部是靠自己从上层阶级手中抢夺而来。她杀了父亲,杀了皇帝,打败了武林第一高手,最终将整个原本由上层男性垄断的权力体系彻底踩在脚下。

江玉燕这个恶女角色最具阶级批判力量的地方在于,其行动逻辑里完全没有“依附更高阶层完成跃升”的选项,尤其是不爱花无缺这种“爱情杀手”也不想当皇帝的宠妃,其所有行为的终极目标都是彻底摧毁那个从她出生起就不断压迫她的、由上层阶级制定的不公平秩序。哪怕最终结局是悲剧,她也从未向原有阶层规则低头。也正是因为这个角色没有被资本的“去阶级化”逻辑收编,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她依然是无数底层观众心中最有共鸣的恶女形象。

(二)《如懿传》魏嬿婉:被规训的底层突围

魏嬿婉是近年古装剧中最具代表性的恶女角色,其出身设定同样是绝对的底层,从包衣家族的低微宫女到原生家庭重男轻女而把她当作能随时卖掉换钱的工具,在宫中又处处出身高贵的主位欺凌,连基本的人格尊严都无从谈起。

从阶级隐喻的角度分析,魏嬿婉的人物弧光完整呈现了底层个体在森严的封建权力体系内用尽一切手段完成阶级突围的全过程。魏嬿婉没有任何家世资本,于是拼命学习所有帝王可能感兴趣的技艺;没有任何人脉支撑,于是一步步拉拢宫中同样出身底层的太监宫女结成利益同盟;为了向上爬,魏嬿婉亲手斩断了和底层恋人凌云彻的所有关联,彻底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底层身份印记。

但这个角色的叙事最终却完成了对阶级反抗的软性收编:魏嬿婉所有的反抗从来没有指向对封建后宫等级制度本身的质疑,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从底层的位置爬上去,成为新的顶层规则受益者。她最终的悲剧结局也并非源于对制度的挑战,而是源于帝王作为最高阶层掌控者的绝对权力碾压。这个角色精准映射了当下很多底层个体的生存逻辑:不挑战不公平的分配规则,只寄希望于靠个人能力在现有规则内实现阶层跃升,最终必然会被顶层秩序反噬。

(三)《长月烬明》叶冰裳:被彻底消解的伪反抗

叶冰裳是近年仙侠题材中引发巨大争议的恶女角色,其身份设定是大将军府的庶女,在嫡庶等级森严的家族中从小受尽冷眼,所有本该属于她的资源全部被嫡女夺走,这是个典型的父权家族体系下的边缘底层恶女。

但这个角色的阶级隐喻呈现出极其明显的“双标消解”特征:剧中的神魔体系本身人命如草芥,上位者动辄屠城灭族,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却集体站在道德制高点颐指气使,尤其是对叶冰裳“偷情丝求生”“为活命依附他人”这些底层个体最基本的生存行为严厉审判而极力掩饰自己的道德污点。

这一设定的本质是资本对底层反抗情绪最彻底的收编,给了底层边缘者一个“可怜人”的身份外壳却完全剥夺了她真正反抗上层秩序的能力与合理性。主角团作为天生的顶层阶级烧杀抢掠都可被原谅,而底层出身的叶冰裳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做出的微小反抗却要被贴上“大反派”的标签,最终落得个悲惨死去的结局。这种叙事完全颠倒了阶级压迫的事实,把底层个体的生存自救污名化为“恶”,本质上是在向观众传递一个隐性逻辑,即底层人哪怕被压榨到极致也不能做出任何突破上层道德规训的行为,否则就会被整个秩序彻底消灭。

四、恶女剧阶级隐喻如何体现

恶女剧中的阶级隐喻从来不是直白的台词说教,而是通过人物身份设定、空间符号编码、情节逻辑走向、结局价值导向四个层层嵌套的维度隐秘地完成对现实阶层结构的镜像投射,让观众在无意识中完成对阶层议题的感知与共情。正是这四个维度的层层嵌套让恶女剧的阶级隐喻拥有了极强的隐蔽性与穿透力,观众在追看爽感情节的过程中在不知不觉中就完成了对现实阶层议题的感知与情绪投射,而这也是这类题材能够突破圈层、引发全民共鸣的核心底层逻辑。

(一)人物身份的底层锚定

几乎所有高共鸣恶女的核心设定都被牢牢锚定在社会资源分配体系的绝对下位者位置,从根源上为后续的“恶”赋予阶级突围的合理性。

古装题材中她们是被家族完全抛弃的庶女、任人欺凌的低阶宫女、获罪官员的家眷,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向上流动的合法通道;

当代题材中她们是小镇出身的普通打工人、原生家庭重男轻女的牺牲品、被上层社会排挤的边缘精英,在财富、人脉、教育资源上与顶层群体存在代际鸿沟。

这种身份设定并非编剧的随机选择,而是精准复刻了现实中大量普通青年的底层生存体验,让观众从角色出场的第一刻就自动代入其被压迫的阶级处境,后续所有突破规则的“恶行”都会被自然解读为底层个体对不公秩序的反抗。

(二)空间符号的阶级编码

恶女剧中的物理空间从来不是单纯的故事背景,而是被刻意编码成不同阶级属性的权力场域,用视觉语言直观呈现阶层之间的绝对壁垒。

上层阶级的空间永远是封闭且充满监视属性的:《妖惑心计》里临海富豪庄园的螺旋楼梯、无死角监控与玻璃幕墙在本质上都是顶层阶级用资本搭建的权力牢笼,底层闯入者的所有行动都在掌控之中;《如懿传》里的紫禁城后宫,每一道宫门、每一块位份牌匾都是封建皇权划分阶级等级的显性符号。

底层阶级的空间永远是拥挤、破败且毫无隐私的:恶女角色出场时居住的贫民窟、下人房、出租屋与后续她们试图进入的上层空间形成强烈视觉反差,直观凸显出阶层跨越的物理难度而极具视觉冲击力。

这些空间细节共同构建出一个完全复刻现实的阶级迷宫,让观众无需台词解释就能直观感知到不同阶层之间不可逾越的边界。

(三)情节逻辑的隐性投射

在中国特色恶女影视剧中,恶女的所有核心行动线都是现实中底层个体阶级突围路径的戏剧化投射,每一次冲突都暗藏着现实阶层矛盾的隐喻。

社会底层恶女在向上爬的过程中永远要先突破“道德规训”的枷锁:传统叙事要求社会底层女性“善良隐忍”才能获得回报,但此类恶女主动撕毁了这套规则,用极端手段抢到了原本被上层垄断的资源,而这正是现实中大量底层青年对“努力就能成功”叙事祛魅后的集体心理投射。

上层阶级对社会底层恶女的集体审判归根结底都是既得利益者对“越界者”的秩序镇压:《长月烬明》中手握屠城权力的神魔主角团集体审判底层庶女叶冰裳“偷窃情丝”的行为,其本质是现实中顶层群体用自己制定的道德规则,污名化底层个体的生存自救行为以粉饰现有分配秩序的合理性。

这些情节没有一句直接提及“阶级固化”,却精准戳中了当代观众在现实中遭遇的不公体验,完成了阶层情绪的隐秘传递。

(四)结局导向的叙事闭环

不同恶女剧的结局暴露了其背后的阶级立场,形成完全不同的隐喻指向。

具备强阶级批判力的影视剧结局往往是恶女彻底摧毁压迫自己的旧秩序:《小鱼儿与花无缺》中的江玉燕没有依附任何上层男性,亲手推翻了整个由男性权贵垄断的权力体系,用悲剧结局完成了对封建阶级秩序的彻底反叛。

被资本收编的爽文作品的结局往往是恶女不是被上层秩序反噬就是最终依附更高阶层大获全胜了:这类叙事看似是在讲反抗,实则最终默认了现有阶层秩序的合理性,其创作动机就是要告诉观众们,你不妨挑战秩序里的某个人,但绝对不能挑战秩序本身,最终只能在现有规则框架内满足于争夺有限的资源。

五、恶女形象之阶级属性拆解

当下流行的恶女角色,普遍具备高度一致的底层身份设定,其“恶”的行为逻辑完全建立在阶级突围的现实需求之上而不是单纯的个人性格扭曲。

(一)出身属性:天然的底层边缘位置

当今中国的影视剧中多数获得高热度的恶女角色都被设定为资源分配体系中的绝对下位者:古装题材中她们往往是庶女、低阶宫女、罪臣之女,完全被排除在家族权力与社会上升通道之外;当代题材中她们则出身普通工薪家庭、小镇青年、底层打工人,在教育资源、社交资源、财富积累上与上层阶级存在天然的代际鸿沟。这种身份设定并非编剧的随机选择,而是精准契合了当下大量普通青年的底层身份体验,让观众能快速对角色的边缘处境建立身份认同。

(二)行动逻辑:对阶层上升规则的极端突破

传统影视中女性反派的作恶动机大多围绕情爱嫉妒展开而没有跳出父权叙事的框架,但当下的恶女角色所有极端行为的核心目标都指向打破现有阶层上升的隐性规则:她们不再遵循“努力工作、善良隐忍”就能获得回报的传统叙事,而是主动利用信息差、规则漏洞甚至极端手段,直接抢夺原本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上层资源。《安娜》中底层女孩通过伪造身份进入上流社会,《嫁金钗》中魏娆用精密的算计直接改写家族与顶级权贵的关系,这些情节本质上都是底层个体在正常上升通道被锁死的情况下用极端手段完成阶级跃迁的想象性实践。

(三)情绪共鸣:底层群体的集体身份投射

观众对恶女角色的共情,本质上并非认同“作恶”本身,而是共情其“在现有规则下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的底层处境。观众看到恶女角色用极端手段反击长期霸凌自己的上位者、抢夺原本被上层垄断的资源时,本质上是在借角色的行动,完成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不敢实施的阶级反抗想象。这种集体情绪投射,正是恶女题材能突破圈层、获得全民热度的核心心理基础。

六、恶女剧何以将阶级矛盾简化为性别矛盾

恶女剧把阶级矛盾简化为性别矛盾是‌资本主导下的“安全叙事套利”‌:用性别冲突的高流量、低风险属性替代对阶级结构的直面表达精准收割社会情绪。

(一)创作端的三重“安全化”改造

规避审查风险‌:影视圈如果直接触碰贫富差距、阶层固化等议题则很容易触碰到官方忌惮的意识形态现实敏感边界,其创作空间会因此而被大幅挤压。把矛盾转化为“女性被男性欺压后复仇”的性别叙事符合当下的舆论情绪,又能完全避开制度性批判的红线,所以是平台眼中的“绝对安全题材”。

降低创作门槛‌:复杂的阶级叙事要经过扎实的社会观察、严谨的逻辑铺垫,对编剧的生活积累和创作能力要求极高,但对田园女权拥趸而言反而缺乏吸引力。“恶女反杀渣男”的模板化剧情只需堆砌“受辱-黑化-反杀”的爽感桥段就能快速完成剧本,用不着打磨深层的社会逻辑就能快速收割流量。

讨好流量算法‌:平台算法天生偏好标签化、冲突性强的内容,“男女对立”自带天然的话题度,极易在社交平台引发站队讨论而快速收割播放量和热搜热度。阶级叙事的传播门槛高、讨论度低,很难通过算法的“流量筛选”。

(二)资本的精准套利逻辑

标准化复制爆款‌:“恶女+性别对立”的模式被市场验证后,资本会立刻启动流水线式批量生产。从《嫁金钗》到后续多部同类型剧集都是对成功人设的排列组合,完全没必要投入成本探索新的叙事维度就能稳定获得收益。

收编反抗情绪‌:把底层女性在现实中遭遇的职场歧视与生存困境全部转化为“单个女性向单个男性复仇”的故事,田园女权拥趸最吃这一套。这种观众的不满情绪被精准引导到具体的“渣男”“恶婆婆”身上而完全不至于指向制造这些压迫的资本逻辑和阶级结构,反抗最终变成了一场安全的情绪宣泄。

消费主义变现‌:“恶女人设”能快速衍生出恶女穿搭、恶女语录与女性独立周边等一系列消费符号。田园女权类观众在为“女性反抗”共情的同时自然会为这些符号买单,资本就是这样完成了从情绪到消费的完整闭环的。

(三)田园女权拥趸被消解的批判力

资本对性别矛盾叙事的这种简化直接带来了两个致命问题:

雌竞陷阱‌:大量剧集把女性之间的矛盾也包装成“争夺男性资源”的对立,比如《蛮好的人生》里两个女性围绕平庸丈夫展开厮杀,看似是女性对抗,实则是把女性彻底矮化为男性资源的争夺者,反而强化了传统父权的凝视。

个体逆袭幻觉‌:几乎所有恶女剧的结局都是主角靠个人智谋实现阶层跃升,却从来不会去触碰“为什么底层女性的上升通道这么窄”这个核心的阶级问题。田园女权类观众看完只会沉迷于“靠自己黑化就能翻身”的幻觉,完全意识不到其真正的困境是结构性的阶级矛盾导致的,个人英雄主义在其中无济于事。

用阶级分析法审视这种叙事则其本质只不过是一种“话语转移”:用性别矛盾的热度掩盖阶级矛盾的尖锐性,让本该指向社会结构的批判力在一场场爽感十足的男女对抗中被彻底消耗殆尽,直至矫枉过正而加速男权反弹。

七、恶女剧阶级隐喻如何影响观众

恶女剧中的阶级隐喻对观众的影响有一个从情绪代偿、认知重构到行为投射的分层传导过程,既存在释放底层生存焦虑的正向价值,也暗藏着被资本收编后消解阶级批判力的隐性陷阱,三观不同的观众难免见仁见智众说纷纭。恶女剧中的阶级隐喻对观众的影响是双向的:既为底层群体提供了反抗规训的思想火种,也可能被资本改造为消解阶级矛盾的文化工具,观众从中获得的是觉醒还是误导主要取决于叙事本身是否保留了对结构性阶级矛盾的直面与反思。

(一)第一层:安全的情绪代偿出口

绝大多数普通观众在现实中都长期承受着阶层固化带来的无力感:努力多年却无法突破上升天花板、被上位者随意压榨却不敢反抗、长期被“要善良要顺从”的规训束缚住自身利益诉求,胆子越小反而越会对恶女剧上头。

恶女剧中的阶级隐喻为此类观众提供了一个完全安全的情绪宣泄容器:无需在现实中付出任何代价,只需隔着屏幕观看底层出身的恶女角色用极端手段反击霸凌自己的上位者、抢夺原本被垄断的资源就能把积压已久的阶层不满完全释放出来。这种“在安全距离内体验反抗”的机制让此类观众在看完剧集后缓解现实中的焦虑情绪,进而避免了不满情绪直接转化为现实中的对抗行为。

(二)第二层:对传统规训的认知祛魅

近年来既得利益阶层为底层群体(尤其是社会底层女性)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善良规训体系”:要求社会底层个体必须隐忍、奉献、不争不抢,主动放弃对权力和资源的争夺,籍此强化现有阶层秩序的合法性与稳定性。

但恶女剧中的阶级隐喻直接戳破了这套规训的虚伪性:少数观众通过角色的行动清晰意识到,“顺从就会获得回报”只是上层编造的谎言,现实中很多资源根本不会分配给最努力的社会底层女性,只会分配给敢于打破规则、主动争取的“异类”。这种认知祛魅让越来越多的观众重新审视自己在现实中被压榨的处境,不再无条件接受“你穷就是因为你不够善良不够努力”的PUA话术,而是主动建立自身的利益边界意识,在职场和生活中敢于果断拒绝不合理的要求。

(三)第三层:被隐性引导的认知偏差

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资本完成对恶女叙事的“去阶级化”改造后,其阶级隐喻会对观众产生极强的误导作用,尤其是刻意抽离角色反抗背后的结构性根源,把复杂的阶层矛盾完全简化为个体之间的道德冲突和性别竞争。

大量观众在这种叙事的长期熏陶下逐渐形成一种认知偏差:把所有现实中遇到的阶层不公简单归因为“我不够有心计”“我不够狠”,完全忽略了真正导致阶层固化的制度性根源。他们不再去反思现有资源分配秩序的合理性,反而陷入“只要我足够聪明足够有心机就能靠个人奋斗实现阶级跨越”的幻觉之中,最终沦为资本流量的收割对象而完全丧失了对真实阶级议题的批判能力。

(四)第四层:现实行为的隐性投射

部分深度共情恶女角色的观众把剧中的阶级突围逻辑直接投射到现实生活中,尤其是主动学习恶女角色的生存策略而不再被传统道德束缚,在职场竞争中用更主动、更有攻击性的方式争夺资源,甚至为了实现阶层跃升而不惜突破底线、牺牲他人利益,“女德”与“傻白甜”则被其肆意践踏。

这种行为投射的极端分化非常明显:一部分观众籍此摆脱了“老好人”的性格缺陷,在现实中成功维护了自身合法权益,获得了更好的职业发展;另一部分观众被极端的“向上爬”逻辑裹挟而陷入精致利己的生存陷阱,为了实现阶级目标不择手段,最终往往是因为激化性别矛盾而付出了沉重的现实代价。

八、影视资本之阶级矛盾收编机制

不言而喻,影视产业作为文化生产部门精准捕捉到了大众对阶层固化的不满情绪,但并未将其转化为对结构性阶级矛盾的批判,反而通过一系列叙事改造完成了对升级版女拳师的这种反抗情绪的恶意引导与软性收编。

(一)抽离结构性根源,简化为个体道德冲突

资本主导的恶女叙事,刻意抹去了角色“作恶”背后的制度性阶级根源:原本该指向阶层固化、资源分配不公的批判矛头,被悄悄转移为女性角色之间的个体矛盾。恶女对上层阶级的反抗,最终被简化为“雌竞”“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完全回避了导致底层个体无路可走的结构性问题。这种叙事改造消解了原本具备阶级批判潜力的反抗情绪,将其转化为无风险的个体道德讨论。

(二)用爽感叙事替代现实反思

为了适配短视频平台的传播逻辑,批量生产的恶女剧普遍采用“受辱立刻反杀”的爽文模式,完全抹去了真实阶层突破过程中要付出的巨大代价。现实中底层个体想要跨越阶层,往往要积累几十年,甚至要牺牲掉大部分个人生活与人格尊严,但在恶女影视剧中,角色只需几次高光反杀就能轻松跻身上流社会。这种悬浮的爽感叙事,让观众在短暂的情绪宣泄之后,完全不会产生对现实阶层问题的深度反思,反而陷入“只要我足够有心计就能实现阶级跨越”的幻觉之中。

(三)最终叙事闭环:默认现有阶层秩序的合理性

绝大多数恶女影视剧的结局,最终都会回归“恶女要么被上层秩序反噬,要么最终依附更高阶层的男性获得成功”的叙事闭环。这种结局设定本质上是在向观众传递一个隐性逻辑:你可用极端手段挑战现有秩序中的某个人,但绝对不能挑战整个阶层秩序本身。此类恶女异曲同工而殊途同归,所有的反抗都被收编进了现有阶层秩序的框架之内,没有任何对资源分配体系的根本性反思。

九、反思、讨论与总结

从阶级分析法的视角回望恶女影视剧的扎堆现象,田园女权拥趸不难清晰地看到这一文化热潮从来不是单纯的女性意识觉醒的产物,而是当代社会阶层结构变迁在文化领域的投射,既承载了大量底层普通个体对阶层固化的不满情绪,同时也被影视资本转化为消解阶级矛盾而掩饰资本逐利本质的文化商品。

当下的恶女叙事最大的局限就是始终停留在“教底层女性用更聪明的手段在现有阶层秩序里抢夺资源”的层面,从来没有指向对现有不公平分配体系的反思。真正具备阶级批判力量的恶女形象,不该仅仅是靠个人心机实现阶层跃升的“上位者”,而应是能带领更多底层边缘群体打破秩序枷锁的反抗者。未来的同类题材能跳出个体爽文的局限而真正直面结构性的阶级矛盾,这类作品才有可能跳出当下的同质化内卷而产生真正具备社会深度的文化价值。

恶女影视剧的集中爆发是特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特殊文化产物,其流行根植于阶层流动收窄的社会现实,承载了底层群体的突围想象,但也被资本逻辑完成了软性收编。用阶级分析法重新审视这一现象有助于我们跳出性别对立的单一叙事陷阱,看到文化现象背后被遮蔽的结构性社会矛盾。未来的影视创作,只有跳出“去阶级化”的爽感叙事误区,直面真实的阶层生存体验才有可能摆脱同质化内卷的困境而创作出真正有深度、有力量的现实题材作品。

当今中国影视圈扎堆的恶女叙事看似是对底层边缘者的声援,实则大多回避了真正的阶级批判,但最终无一不是把恶女的“成功”绑定在嫁入豪门、依附更高阶层男性的路径上,本质上还是没有跳出“媚富”的底层逻辑。

后记

当下恶女影视剧扎堆是‌社会阶层流动收窄背景下底层与边缘群体借女性角色完成阶级突围想象的集体投射‌,也暗藏着资本对阶层矛盾的软性消解逻辑。

底层突围的情绪出口

当今中国影视圈大量恶女角色的核心设定都自带鲜明的底层身份标签:《如懿传》的魏嬿婉是受尽霸凌的低微宫女,《长月烬明》的叶冰裳是被家族抛弃的庶女,《许我耀眼》的许妍是靠伪造身份嫁入豪门的普通女孩。

她们的“恶”本质上是下位者在资源分配完全被上层垄断的环境里,突破阶层天花板的极端生存策略。现实中普通个体向上流动的通道逐渐收窄,观众便将自身对阶层固化的不满,全部投射到这些敢于打破规则、从底层拼命往上爬的恶女角色身上,把她们的“反杀”当成自己完成阶级跨越的情绪代偿。

对传统“好女人”规训的阶级祛魅

传统叙事里的“完美女性”,本质是既得利益阶层为底层女性划定的“安全角色”:要求底层女性善良、隐忍、不争不抢,主动放弃对资源和权力的争夺,以此维护现有阶层秩序的稳定。

而恶女叙事直接戳破了这套规训的阶级属性:“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这句出圈台词,本质是底层群体对“顺从就会获得回报”的传统谎言的彻底祛魅。观众追捧恶女,本质是拒绝再被这套有利于上层的道德枷锁束缚,承认底层个体为了改变自身阶级处境,完全有权利挑战那些不公平的规则。

资本对阶级矛盾的软性转移

影视资本精准捕捉到了这种阶层不满的情绪,却刻意抽离了恶女角色背后真正的制度性阶级根源:过去经典恶女的“恶”,往往直接指向皇权压迫、家族等级等结构性的阶级矛盾,比如《小鱼儿与花无缺》的江玉燕,她的悲剧根源是封建权力对底层个体的绝对碾压。

但当下批量生产的恶女剧,却把阶级突围的复杂矛盾,简化成了女性之间的雌竞、个体的情绪反杀,用“受辱立刻反杀”的短剧爽感逻辑,替代了对真实阶层问题的深度反思。资本用这种方式,把大众对阶级固化的不满,悄悄转移成了女性个体之间的道德冲突,完全回避了真正最该被改变的结构性根源。

恶女叙事的本质局限

当今中国影视圈扎堆的恶女叙事看似是对底层边缘者的声援,实则大多回避了真正的阶级批判,但最终无一不是把恶女的“成功”绑定在嫁入豪门、依附更高阶层男性的路径上,本质上还是没有跳出“媚富”的底层逻辑。

这种叙事最终没有指向对现有阶层秩序的打破,反而变相默认了现有资源分配规则的合理性,只是教底层女性用更“聪明”的手段在这套规则里分一杯羹,这也是当下多数恶女角色越写越单薄、失去真正批判力量的核心原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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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 2026年度电视剧引导扶持项目推进会与网络故事片创作座谈会会议纪要[Z]. 2026.

[3] 李静. 当代国产剧“恶女”形象的叙事转向与文化逻辑[J]. 当代电视, 2025(6): 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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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王宁. 消费社会中的阶层想象与文化代偿[J]. 社会学研究, 2025(2):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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