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宏观叙事

作者:奚仁德 来源:作者投稿 2026-10-18
文章开头先廓清概念:宏观叙事在哲学上是利奥塔所谓的元叙事,在史学、舆论场和投资语境中各有不同含义。它的要害在于天然内嵌权力——定义真实、规定正当、把人为选择说成历史必然。作者指出,当下批评的靶心不是“大故事”本身,而是叙事与现实的断裂、被当成堵嘴封条的工具化,以及口号化的僵化。区分好坏叙事的标准不在于大小,而在于能不能被“顶嘴”。

“宏观叙事”是个跨学科概念,不同语境下含义差别很大,我分几个层面来说。

1. 哲学与后现代理论(最经典的含义)

法国哲学家利奥塔在《后现代状况》中提出:宏观叙事(grand narrative,也叫“元叙事”)指能统摄一切、赋予历史以终极意义的宏大理论框架。他列举的典型是启蒙叙事(理性必然带来解放)和黑格尔式叙事(精神自我实现的历史)。

利奥塔的核心论断是“对元叙事的怀疑”——后现代条件下,这类总括性框架已失去合法性,取而代之的是局部、多元的小叙事。

2. 历史学与社会科学

指对长时段、大范围历史进程的整体性解释框架,比如:

现代化理论(传统→现代的线性演进)。

马克思主义历史观(原始→奴隶→封建→资本→共产)。

文明兴衰论(汤因比、斯宾格勒)。

福山的“历史终结论”

这类叙事提供方向感和意义,但常被批评为过度简化、忽略偶然性与地方差异。

3. 新闻传播与公共话语(当下最常见用法)

指媒体报道或舆论场中,对事件赋予整体意义的大框架。比如把某次经济波动讲成“时代转折”,把技术变革讲成“第四次工业革命”。它决定什么被看见、什么被忽略,也影响公众情绪。

4. 投资与商业语境

指驱动资产价格或行业趋势的长期大逻辑,如人口老龄化、能源转型、AI 革命、去全球化。投资者用“宏观叙事”判断长期方向,但也警惕叙事过热导致的泡沫。

几个关键张力

整合 vs 压制:宏观叙事提供统一意义,也可能抹杀边缘声音。

方向感 vs 决定论:给人历史坐标,却容易变成宿命论。

必要 vs 危险:人似乎需要大故事来理解世界,但大故事也常被权力利用。

***

为什么有人把宏观叙事跟权力绑架在一起?

这个问题触及了利奥塔那套理论最核心的政治含义。简单说:因为宏观叙事从来不只是“描述世界”,它同时在做三件事——定义什么是真实、规定什么是正当、排除什么算异端。这三件事本身就是权力的运作。

拆开来看几个层面:

1. 宏观叙事天然带有“立法”功能

一个能统摄一切历史的大框架,必然要回答“我们从哪来、到哪去、什么是进步、什么是落后”。一旦这套框架被接受,它就变成了评判标准:符合它的是“历史潮流”,不符合的是“逆流”“落后”“反动”。给万物排序、贴标签的权力,就是最基础的权力。 利奥塔说元叙事“赋予自身合法性”,指的就是这个——它不需要外部证明,自己就是裁判。

2. 它把偶然说成必然,把选择说成命运

“历史必然走向 X”“现代化只有一条路”“这是时代大势”——这类表述的效果是:把人为的政治选择伪装成客观规律。 一旦某条道路被叙述成“必然”,反对它就等于反对 physics 本身,而不是反对某个具体政策。这种“去政治化”恰恰是最强的政治操作。谁掌握叙事,谁就获得了把对手定义为“不懂历史”的权力。

3. 它生产“我们”和“他们”

宏观叙事通常需要一个主体——民族、阶级、文明、人民。这个主体的建构过程就是划界过程:谁在里面,谁在外面。被排除的人不只是观点不同,而是在叙事里根本没有位置,甚至被叙述成威胁。福柯讲的话语与权力、萨义德讲的东方主义,都是这个机制的展开。

4. 它让权力显得“自然”而非“强制”

赤裸的暴力需要不断证明自己;而一套被内化的叙事,让人自愿地按它的逻辑思考、行动、自我审查。葛兰西叫这个“文化霸权”,阿尔都塞叫“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当人们真心相信“这是历史规律”,统治成本就大幅下降——不需要每个路口都站警察。

5. 反过来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现代要“怀疑元叙事”

利奥塔的立场不是“所有大故事都坏”,而是:当一个大故事垄断了合法性,它就窒息了其他可能。 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小叙事”——局部的、多元的、可争辩的。但这里也有反弹:批评者(如哈贝马斯)认为,完全放弃宏观叙事,等于放弃对不公的整体批判能力,反而让既得利益者更舒服。

所以“绑架”这个说法本身值得推敲。

它暗示宏观叙事和权力是两样东西被强行捆在一起。但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宏观叙事从一开始就内嵌着权力,问题不是它是否与权力有关,而是这种权力是开放的还是封闭的、可争辩的还是不可质疑的。

一个允许被反驳、被修正的大框架,是公共讨论的工具。

一个不允许被质疑、质疑者即“敌人”的大框架,就是权力装置。

区别不在“大不大”,而在能不能被顶嘴。

***

为什么现在有人批评宏观叙事?

当下批评宏观叙事的声音,主要不是因为人们“讨厌大故事本身”,而是因为许多被包装成“大局”的叙事,正在与普通人的日常经验发生剧烈摩擦。批评的靶心,往往是叙事背后的错位与逃避。

错位感:当“大局”撞上“柴米油盐”

最直接的触发点,是顶层叙事与基层感知的系统性脱节。过去那种“饼会越做越大,个体牺牲会在未来得到补偿”的预期,在增速放缓、竞争内卷的存量时代逐渐失效。人们开始用切身的“柴米油盐”去校验每一句“宏大叙事”。

这种错位在近期舆论中反复出现。比如,当精英视角谈论“人尽其才”的“最优配置”时,基层护士看到的却是“如果她去带跑团,她的夜班谁来值”;当企业宣传“全员涨薪、人均年薪69万”时,一线工人发现自己只涨了150块。当“我们”的荣光无法兑换为“我”的体感,宏大叙事就容易被视为一种回避具体痛点的修辞。

警惕性:用“大账”消解“具体问题”

批评的另一种形态,是警惕宏大叙事被用作消解具体问题、回避核心矛盾的工具。

典型的操作是“算大账”:当公众对某项政策不对等或管理缺位表达不满时,用“大国格局”“历史佳话”“全球南方协作”来覆盖个体不适。这种叙事逻辑看似高远,实则把具体的治理责任、公平诉求,偷换成了“是否顾全大局”的道德绑架。人们反感的不是“大局”本身,而是用“大局”堵住追问具体问题的嘴。批评签证不对等、要求严管违法行为,本身就是在维护国家形象,却被指责为“破坏大局”,这种倒置自然会引发逆反。

审美疲劳与“祛魅”。

还有一层更日常的厌倦。当银幕和舆论场充斥着同质化的“民族胜利”“大国崛起”,而艺术呈现又跟不上时,宏大叙事的光环不仅盖不住瑕疵,反而会招致更猛烈的反噬。观众开始追问:“这一切与我何干?”

这种“祛魅”不一定意味着不爱国,而是人们不再愿意被动接受“大词”的定义,希望自己的情感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而不是被“投喂”的。当个体意识觉醒,“铁板一块”的共识时代过去,官方维系的宏大叙事巨轮撞上名为“个体”与“现实”的冰山,分裂和争论就成了常态。

所以,批评的到底是什么?

综合来看,当下对宏观叙事的批评,很少是对“宏大”本身的宣战。它更多指向的是:

叙事与现实的断裂:用抽象的大局掩盖具体的分配不公或治理缺失。

叙事的工具化:把“大账”变成堵嘴的封条,拒绝就事论事。

叙事的僵化:用重复的口号替代有血肉的艺术表达和真诚沟通。

用一句可能有点糙但很传神的话来概括:就像一个人做着最私密的事,嘴里却念叨着“为祖宗延血脉、为朝廷添户口”。批评者反感的,是那种把具体行为强行拔高到宏大意义、以此回避真实问题或掩盖真实动机的虚伪感。

归根结底,人们反感的不是“大故事”,而是不允许被顶嘴、不允许被校验、不允许被拆穿的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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