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劢锐:采访香港毛派人士李兰芳

作者:曾劢锐 来源:乌有之乡 2026-10-13

曾劢锐:采访香港毛派人士李兰芳

采访香港毛派人士李兰芳

撰稿人:曾劢锐

[人物事迹]

李兰芳,香港深水埗一名普通居民,做义工二十余年,与街坊自行筹钱在主教山上修建山路、清理沟渠,还放置了30余台乒乓球桌等娱乐设施,丰富当地居民生活。2020年,主教山上深水埗配水库被围封准备清拆,李兰芳独自阻拦挖掘机作业。2021年,该配水库被确认为一级历史建筑。但她也因私建毛主席纪念堂、毛主席雕像而卷入风波,2026年2月,纪念堂与雕像均因违建而被拆除,山上所有居民私建设施也一概清拆。2026年9月23日,因霸占公地私建毛主席像,李兰芳上法庭应诉。

芳姐是典型的香港中年女性模样,小个子,棕色短发,穿一条鲜艳的红裙子,胸前戴着金色项链——后来我才注意到,链子上挂的是毛主席的头像。

她很健谈,普通话一听就是生于大陆,但又因在港多年,不免混了些港普。她的声音偏沙哑,讲话时手舞足蹈,笑起来身体会往椅子边倾斜。放松又愉悦的状态,看不出她前不久才经历过庭审。且庭审的结果是延期到十二月,并未尘埃落定,还有许多未知的困难在前方等着她。

对此她只是笑着挥手:“我坚信真理,毛主席讲了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事业,正义的事业是任何敌人都攻不破的。你看毛主席讲的那个,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我追求的就是这样,我说要死的话,我也没有关系,我都这个年纪了。革命先烈牺牲那么多,毛主席家牺牲了不止几个。虽然我力量有限,但是我仍然会坚持走下去的。”

我受邀来到她家中,她的家有在香港算宽敞的客厅和阳台,客厅摆满了毛主席的像、诗词语录等,相框都擦得干干净净。阳台摆了一尊佛像,佛像下的水池还养了锦鲤。一个信仰佛教的人同时又信仰毛主席吗?但当我看到佛前的一面红旗,又觉得一切又都可以成立。

曾劢锐:采访香港毛派人士李兰芳

她养了三只狗,都是流浪狗,她说不领养这些狗就要被安乐了,所以一只一只捡回来。她跟我们提起之前养过的一只狗,“它中风了爬不起来,我跑了好几家宠物医院,医生都说已经是老狗了,没法治了。我还是找(宠物)家庭医生给它打了两针,还是不动,我只好去山上挖洞,跟它说你的洞已经挖好了,哎,它就爬起来了!真的很神的,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只狗很快再度中风,死在了19岁。

同样神奇的还有她自己的经历。“我腿一直都有问题,以前走路要拄拐杖,又常常搬重的东西(去搞山上的设施)。但是信了毛主席之后,这个腿就慢慢好了,现在走路腿还是会有些疼,但是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我还有高血压,吃了二十年的药,已经断了两年了。我告诉你,你不怕死就不会死。人到这个年纪了,多少都有问题,你不在意就不会有事。”芳姐出生于六十年代,但浑身的劲头让她看着只有五十多岁,一点都不像有基础病的人。

芳姐是湖南人,今晚我们也吃湖南菜。走去饭店的路上,她指给我们看一栋楼顶的五星红旗:“那是我的物业,房子租出去了,他们(政府的人)给我的租客打电话,我的租客怕得不得了!我说他们上门,你们就报警啊,说是房东的东西,让他们来找我,跟你们没关系。”尽管屡屡被人举报,她也理直气壮:“我在家里挂国旗,我爱国爱港啊,碍着别人什么事了?”

我问她,你有怕过什么吗?

“我不怕,什么都不怕。从小我在农村,小时候也怕鬼,我爷爷就说山里面有果子吃,你最能干了,老是表扬我,表扬得我不知天高地厚,我就很自信,什么都敢做,管闲事都习惯了。当时有个老师呢,那会儿戴高帽子,批斗嘛,读书无用嘛,但是那个老师怎么说呢,他说读书无用论是假的,我告诉你们,读书一定有用!就算出门你把我拉去批斗,我都要说良心话。哇,这个老师好勇敢哦,小时候就印象很深刻的。所以我也不讲假话。现在我儿子也说,你为什么一次一次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呢?为什么要去做这么多事情呢?我想,都说做好事三代积德嘛,人家不修,我愿我自己做个好人嘛。我们做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都站我,也有人骂我,随便他们骂,那是你的自由,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这个世界,虽然树烂了根,花都谢了,我也仍然做我自己。”

她身上有我十分熟悉的执拗,大陆的老人家许多都是如此,但又混杂了不知是不是缘于佛教熏陶过的豁达。这两样汇聚在一起,便成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早已离我们远去的精神。是小学课本里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的精神;是政治书里实事求是、坚持真理的精神;更是历史书里,抛头颅洒热血、敢教日月换新天的革命精神——又或者,根本没有那么多精神和道理,只是一个本本分分、勤勤恳恳的普通人,无比单纯的心愿。

真的不怕吗?怎么可能呢?芳姐挥斥方遒讲了那么多,终是在提到庭审当天时流露出一丝脆弱:“我去那个地政署,去录口供,不去会怎样?不去我就怕他抓我,他随便出一个理由就把我抓去了。去就去了,我以为不怕,其实我也怕,我一身每一块肌肉都是痛的,睡觉也动不了。我表面好像不怕,但我的肌肉是锁紧的。”

芳姐不是议员,没加入任何政党,她只是一个不懂政治的普通人。她的肌肉也许颤抖过,她的内心也许动摇过,但尽头的尽头,支撑她的还是毛主席的那句话——“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社会者,我们的社会,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这句话写下,是在1919年的中国,五四风雷激荡,青年毛泽东在长沙创办《湘江评论》。如今,在2026年的香港,重现在了一名来自湖南的普通妇女口中。滚烫的雨终究在百年后相会,鸟儿飞向了南方[ 本句改编自周延《故湘·风》歌词:滚烫的雨终究相会,长天共秋水,咿呀咿兹呦,看鸟儿向南飞。],故土的文脉却不息地奔流在她的血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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