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无心作诗人”的鲁迅

“无心作诗人”确实是郭沫若说的，但不是随口一句，而是1960年5月8日专为《鲁迅诗稿》写的序文开篇定评。

一、原文出处与全文

1960年5月8日，郭沫若应上海鲁迅纪念馆之请，为《鲁迅诗稿》作序，1961年9月18日《人民日报》刊载。开篇就是这句：

“鲁迅先生无心作诗人，偶有所作，每臻绝唱。或则犀角烛怪，或则肝胆照人。”

后面还接了一段评书法：

“鲁迅先生也无心作书家，所遗手迹，自成风格。融冶篆隶于一炉，听任心腕之交应，朴质而不拘挛，洒脱而有法度。远逾宋唐，直攀魏晋。世人宝之，非因人而奖也。”

整篇序的核心逻辑就一句话：鲁迅从没把“诗人”“书家”当职业追求，但一出手就是绝唱，因为诗品、书品都是人品的溢出。

二、郭沫若为什么这么说

郭老下这个判断，不是客套，是拿鲁迅自己的话当证据的。

鲁迅在1934年10月13日致杨霁云信里说：

“我平常并不做诗，只在有人要我写字时，胡诌几句塞责，并不存稿。”

12月9日又说：

“旧诗本非所长，不得已而作，后辄忘却，今写出能记忆者数章。”

12月20日更狠，直接给自己的诗判了“死刑”：

“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玉谿生清词丽句，何敢比肩。”

你看，鲁迅自己就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不是诗人，偶尔胡诌，唐以后不必再写。郭沫若的“无心作诗人”，其实就是把鲁迅这种极度自谦+极度认真的矛盾状态，用五个字钉死了。

三、“无心”背后的真相

鲁迅的“无心作诗人”，不是真不会，是太会了，反而不肯轻易动笔。

他一生写了51题67首旧体诗、12首新诗，从1900年19岁写《别诸弟三首》到1935年最后一首《亥年残秋偶作》，贯穿创作生涯。

许广平说他“虽工而不喜作。偶有所作，系应友朋要请，或抒一时性情，随书随弃，不自爱惜”。

代表作《自题小像》“我以我血荐轩辕”、《惯于长夜过春时》“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自嘲》“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哪一首不是字字带血、句句见骨?

所以郭沫若那句“无心作诗人，偶有所作，每臻绝唱”，翻译过来就是：

鲁迅把写诗当余事，不靠它吃饭，不拿它炫技，只在刀要出鞘、心要喷火的时候才写。正因如此，每一首都是绝唱。

四、郭鲁二人的关系底色

顺便提一句，郭鲁二人二三十年代打过不少笔墨官司，但鲁迅1936年逝世时，郭沫若正在日本，得闻噩耗连日赶写文章，称鲁迅的死是“不可测算的重大的损失”，并撰挽联一副，将鲁迅和同年早些时候逝世的高尔基相提并论。

所以这篇《鲁迅诗稿序》，是诤友变知己后的盖棺定评，不是泛泛吹捧。

一句话收住：

郭沫若说“无心作诗人”，是看透了鲁迅——他把诗当刀，不是当花;当血，不是当墨。刀和血，岂是随便拿出来的?

***

顺便拾遗一下郭沫若为鲁迅写挽联。

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时，郭沫若正在日本流亡，没能回国送殡，但当晚就写悼文《民族的杰作——悼念鲁迅先生》，并陆续写了好几副挽联。流传较广、可考的有下面这几副。

一、最常被引的一副(1936年10月，署名“郭沫若哀挽”)

方悬四月，叠坠双星，东亚西欧同殒泪;

钦诵二心，憾无一面，南天北地遍招魂。

“双星”：高尔基(1936年6月18日逝)与鲁迅，相隔约四个月先后去世。

“二心”：借鲁迅杂文集《二心集》，也暗指“二心”=不臣服于旧秩序的心。

“憾无一面”：郭鲁二人终生未谋面，这是郭老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二、以“质文社同人”名义写的一副(1936年11月，《质文》第2卷第2期)

平生功业尤拉化;

旷代文章数阿Q。

上款：鲁迅导师千古

下款：质文社同人哀挽

“尤拉化”=尤以汉字拉丁化(大众语、拼音化)为功业;下联把《阿Q正传》推为鲁迅文学最高峰。

三、后世常归给郭，但需辨一下的“孔子—鲁迅”联

孔子之前，无数孔子，孔子之后，一无孔子;

鲁迅之前，一无鲁迅，鲁迅之后，无数鲁迅。

这副联在不少选本里挂在郭沫若名下，多记作1936年追悼会所用或其后补题;但《沫若文集》未收，原始出处不如前两副硬。学界一般把它当“相传为郭沫若作”处理，不若前两副可钉死。

四、1940年鲁迅逝世四周年，郭沫若写的是“赞鲁迅”楹联(非丧仪挽联)

鲁迅是奔流，是瀑布，是急湍，但将来总有鲁迅的海;

鲁迅是霜雪，是冰雹，是恒寒，但将来总有鲁迅的春。

出自《写在菜油灯下》文末，是纪念联，不是1936年丧仪现场那类挽联。

顺手辨个谎

网上有传“一瞑官门”之类句子是郭沫若挽鲁迅的，那是假托，别引。郭挽鲁迅真身就那几句：

“方悬四月…”一副最正宗。

“尤拉化/数阿Q”一副最硬核。

“孔子/鲁迅”一副存疑。

“奔流瀑布”是四周年纪念联。

郭评鲁有个一贯套路：

先把鲁抬到“非职业诗人却绝唱”“非书家却直攀魏晋”“非圣人却后无来者”的位置，再用自己那套浪漫派大字眼去收魂——真心有，修饰也有，历史位置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