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从头再来?从头到尾!
歌手刘欢于2026年9月25日因病在上海逝世,年63岁,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与芒果V基金联合发布讣告。消息传出后,绕不开一首歌-—《从头再来》,那就说说这首歌。
一、谁在“从头再来”,谁在“人生豪迈”?
1997年沈阳铁西区,一户人家的夫妻双双下岗/失业,生活拮据。儿子放学回来说学校要开运动会,老师要求穿运动鞋。家里实在拿不出买鞋的钱,吃饭时妻子开始抱怨丈夫没本事,丈夫埋头吃饭,一语不发,妻子抱怨不止,丈夫放下碗筷,默默走向阳台,一跃而下。买不起一双运动鞋的距离,和一条人命之间的距离,在铁西区被证明为零。
同一年央视演播厅,词作者陈某、曲作者王某锋受邀为下岗再就业公益广告创作主题曲。歌名最早叫《雨过天晴时》,王某锋觉得“过于温柔”,建议改个“铿锵有力”的--第二版叫《挺身而出》,又觉得“过于刚硬”,最后定为《从头再来》。王某锋和央视广告部副主任去见刘欢,邀请他演唱。虽然唱公益歌曲没有报酬,但刘欢“仍然非常愿意演唱该曲”。
一边是买不起一双鞋的父亲从阳台纵身一跃,一边是“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的旋律在电视台反复播放。两边都是“从头再来”,只不过一边是真的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另一边是唱给走到尽头的人听的。

刘欢本人并非下岗职工。他是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教师,体制内的知名歌唱家。1998年当《从头再来》随央视公益广告首播时,刘欢的社会位置稳如磐石--他有编制、有舞台、有专辑,生活水平没有因为国企改制下降一分钱。而听他唱歌的那三千万下岗工人呢?官方统计显示,1998年至2000年,全国国有企业共有下岗职工2137万人,主要集中在煤炭、纺织、机械等行业。如果按更宽泛的口径计算,整个下岗过程中累计有四千万以上的工人失去工作。不过“有学者统计,从 1992到2002年,每年下岗人数由1992年的250万人增加到1997年的1151万人,后下降到2002年的618万人,累计下岗7601万人。”(付能《<从头再来>:励志金曲还是裱糊工程?》,深耕纪,2026.9.26)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年龄在35到50岁之间--上有老、下有小,学历不高,技能单一,“从头再来”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凌晨四点起床去菜市场批发蔬菜,意味着在建筑工地和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农民工抢活干,意味着把几十年工龄换算成一万多块钱的“买断费”然后被推向社会。
社科院2002年发布的《当代社会阶层研究报告》指出,在90年代初以降的十年里,产业工人在社会经济分层中的地位“迅速下滑”,已失去经济改革前和改革最初十年的“中等地位”。另一位学者的研究更直接:“下岗失业阶层,几乎处于城市社会的最底层”。所以《从头再来》唱的不是鼓励,而是忽悠。它不是问“为什么要从头再来”,而是告诉你“你只能从头再来”。就像把一个人从楼上推下去,然后在半空中朝他喊:“加油!落地之后重新站起来!”
二、谁制造了“风雨”,谁在赞美“坚强”?
歌词的第一句是:“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写得确实好。好在它无意中承认了一个事实:下岗/失业就是让工人们“走进风雨”,而且是在“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之后。
这就引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风雨是谁制造的?
国企改制的核心叙事是“减员增效”。按照官方说法,“国企不减员增效,整个企业就要垮掉”。这个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企业亏损,所以要裁员;裁员之后,企业活了。至于被裁掉的人活不活得了,那不在“增效”的考量范围之内。但问题在于下岗工人失去的不仅是工资,还是一种社会契约。在计划经济时代,工人与企业、与国家之间存在一种隐性交换:你服从分配,创造价值,国家保障你的就业、医疗、住房和子女教育。1998年之后这份契约单方面作废了,而替代它的“三条保障线”一一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失业保险和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但在实际执行中往往远不足以维持基本生活。
与此同时国企改制的另一面是产权重组,有研究指出,改制过程中“国有资产流失严重”,职工下岗失业、安排不当、社会保障不力,“大量下岗职工陷入贫困”,“改制企业职工承担了大部分改制成本”。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企业管理者和官员合作,在改制中一夜暴富”。一家东北大型纺织企业的案例颇具代表性:改制前职工月薪1440元,改制后生活费降到250元,降幅超过五倍,而数千万政府补偿金被入主方从企业账户上划走,用途不明。
这就是“风雨”的来源,不是天灾,不是市场波动,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制度安排:把工人的几十年工龄换算成一笔微薄的补偿金,把国有资产折算成少数人的启动资本,然后拍拍工人的肩膀说--“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如此豪迈,慷慨得令人愤怒。
鲁迅说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在国企改制中,这句话需要修改:人类的悲欢不仅不相通,还经常被一方拿去当另一方的BGM。当富人在KTV里点《从头再来》的时候,他们唱的是情怀;当下岗工人在街头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他们听到的是嘲讽。同一首歌,两种阶级,两种感受,中间隔着一道用国有资产和工人血汗砌成的墙。

三、当代的牧师
列宁说:“所有一切压迫阶级,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都需要两种社会职能:一种是刽子手的职能,另一种是牧师的职能。刽子手的任务是镇压被压迫者的反抗和暴乱。牧师的使命是安慰被压迫者,给他们描绘一幅在保存阶级统治的条件下减少苦难和牺牲的前景(这做起来特别方便,只要不担保这种前景一定能“实现"……),从而使他们顺从这种统治…….“。
在1998年当下岗工人被制度的变革抛入失业深渊的时候,电视机里传来刘欢深情的歌声:“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两者的结构如出一辙:制造苦难的人不在场,解释苦难的人登台。《从头再来》不追问为什么会有三千万人需要“从头再来”,只教导下岗工人如何在失去一切之后保持乐观。区别只在于牧师用的是《圣经》,刘欢用的是流行歌曲;牧师允诺的是天国或前景,刘欢允诺的是“天地之间还有真爱”。但“真爱”不能当饭吃,“从头再来”的前提是,你得先有一个“头”。
用一句歌词来概括这种关系:“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挚爱的亲人。”一-问题是随波浮沉,在上世纪90年代末它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既成事实。
四、曲终人散
刘欢于2026年9月25日走了,他留下了一首传唱至今的歌,和一个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个问题,艾跃进教授曾经问过:“让工人下岗,还要人家从头再来,你们为什么不从头再来呢?”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因为回答它需要承认一个基本事实:在忒色社会的阶级结构中,有人可以从头再来--他们有资源、有人脉、有编制;而有人只能从头再走--他们没有资源、没有人脉,连“头”都没有了。社科院的研究已经证明,产业工人从“中等地位“滑落到了社会底层。如果“从头再来”真的那么豪迈,为什么下滑的永远是工人,而不是制定政策的人?

所以当某些人在纪念刘欢的时候,我们应该记住另一群人一—他们不是歌手,不是明星,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记住,他们的故事没有被传唱。他们只是在那一年失去了工作,然后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用沉默和忍耐度过余生。《从头再来》唱的是“豪迈”,而他们的人生写的是“挣扎”。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