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从人境网被关停说起

作者:屠富全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9-11
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次封禁就停止它自己的辩证法。

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次封禁就停止它自己的辩证法。

今年毛主席逝世50周年前夜,左翼网站“人境网”被注销域名,关停了。官方未给理由,创始人赋诗一首,淡定又有些无奈。

一、谁在怕谁?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搞清楚一个基本问题:人境网到底是干什么?按它自己的说法,这是一个“为无产阶级站台、为劳动人民发声”的左翼文化网站,坚持马列毛主义立场。创办于2024年7月1日,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日子。它在青年网民中有一定影响,聚集了一批自称“左派”的写手和读者。

那么问题来了:在一个自称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大国,一个坚持马列毛主义的网站,为什么会被封?这就好比一家挂着“正宗川菜”招牌的馆子,被市场监管局以“不明原因”查封了。你说是菜太辣了?还是招牌挂错了?还是老板长得像隔壁老王?

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大国的统治阶级,虽然口口声声“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但在意识形态领域,它有一套利己的规矩: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能公开宣传,什么只能在小圈子里嘀咕;什么红色是正统的,什么红色是“特色”的。

人境网的问题在于,它试图解释“红色”这个词。而解释权,恰恰是统治阶级最不愿意与人分享的东西。你可以在广场上唱红歌,但你不能问“红歌里的那个‘红’,到底是谁的血染红的”;你可以纪念毛主席,但你不能追问“毛主席当年到底想搞什么”。一旦你开始认真对待那些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符号,开始用经典文本去对照现实,开始说“咱们翻翻原著,看看马克思到底怎么说的”。如此你动了人家的奶酪,不是经济上的奶酪,而是解释权这块奶酪。

统治阶级并不反对你喊“劳动人民万岁”,它是不希望你真的去组织劳动人民;不反对你“传承红色经典”,却不希望你把经典翻到某些页码;允许你做一个“无害的左派”,在书斋里研究辩证法,在朋友圈里发发牢骚,在年会上唱唱《国际歌》;但一旦你把这个东西搬到公开平台上,面向公众,形成圈层,甚至“培训写手”——那就不是学术兴趣了,那是组织化传播的苗头。组织化是统治阶级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赵高自知鹿马殊途,因而杯弓蛇影。

所以人境网被关停,不是一个网站的问题,而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意识形态防范。

二、一场“若即若离”的死亡游戏

人境网的悲剧在于它共享了统治阶级的符号,却想争夺这些符号的解释权。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冲突。

在符号层面,人境网和大国主流话语高度重叠:都讲“红色”,都讲“革命”,都讲“劳动人民”。这使得它一度获得了某种“符号合法性”——你看,我也是讲红色的,我也是讲毛主席的,凭什么封我?

但在阐释层面,它和主流话语渐行渐远。它在具体文章中,试图站在经典马克思主义立场进行批判性重构,试图把“红色”从装饰性符号还原为批判性武器,这就触碰了逆鳞。统治阶级的逻辑是:符号是我的,解释权也是我的。你可以使用我的符号,但你不能“重新”定义它们。这就产生了冲突:人境网越是强调自己“正统”,越是坚持“真正的马列毛主义”,就越显得主流话语“不正统”。这就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说“镜子里的我不是真正的我”——镜子本身没有错,但照镜子的人不高兴了。

更微妙的是时间节点,9月8日毛主席逝世50周年前夜。这个时间选得,怎么说呢,充满了官僚系统特有的“精准感”。它不是随便哪天封的,它是算好了日子封的。这就像一场精心安排的“献礼”——不是向毛主席献礼,而是向所有想借纪念日搞事情的人,献上一份“大礼包”。意思是明天是敏感日,你们都给我消停点,今天先关一个,杀鸡儆猴。

这种“精准打击”暴露了统治阶级的自信和不自信的奇妙混合:自信的是它知道封一个网站不会引起什么大风浪;不自信的是它连一个网站的存在都要在敏感日前夜提前清除,并且无法给出合理的理由,如“梁上君子”那样只做不说。

再说圈层化传播这个冲突。在算法推荐时代,人境网通过内容聚合,形成了一个带有鲜明立场的“左翼文化圈层”。这个圈层内部认同不断强化,圈层之间共识却在消解。对统治阶级来说,这构成了一个潜在威胁:当人们不再通过主流媒体形成共识,而是通过圈层内部形成认同,主流意识形态的凝聚功能就会受到挑战。于是“治理”机制启动了,不是认为它“违法”,而是认为它“不合时宜”。

三、扼杀与局限

因此人境网在毛主席忌日前夜被封禁,实质是大国统治阶级对左派公开宣传的扼杀。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网站违规处理,而是一次意识形态领导权的反击。统治阶级用注销域名的方式,告诉所有试图公开宣传左翼思想的人:这个话筒,不是给你用的。

但这件事更值得深思的,是它暴露出的公开宣传和公开培训红色写手的局限性。

第一,平台依附性。人境网的域名、服务器、传播渠道,全部依附于现有治理体系,这意味着它随时可以被切断。就像一个租房子的人,房东要你搬,你就得搬,连家具都带不走。公开平台上的左翼宣传,本质上是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房子,盖得再漂亮,地基一撤,全塌。

第二,合法符号空间的有限性。人境网试图在合法符号空间内运作,使用“红色”“革命”“劳动人民”等主流话语认可的词汇。但这种策略有一个致命弱点:共享符号不等于共享权力。你可以使用“红色”,但你不能定义“红色”。当你试图“重新”定义时,符号的“合法外衣”就会被收回。

第三,公开培训的易识别性。培训红色写手,这个想法本身很有抱负。但在公开平台上进行这种培训,等于在警察局门口练开锁——技术再好,也架不住人家一眼就看穿。公开培训意味着公开招募、公开组织、公开传播,每一个环节都是可监控、可识别、可阻断的。

第四,无法解决领导权问题,这是最根本的局限。仅仅依靠公开写作和传播,无法形成持续、独立、有组织的意识形态领导权。因为领导权不是靠写文章写出来的,它需要组织、需要物质基础、需要长期扎根于群众之中。公开平台上的宣传,充其量是一种“话语存在”,而不是“权力存在”。

所以在现有治理结构下,左派试图通过公开平台和公开培训进行红色宣传,具有明显的脆弱性。 它可以在一定时期内形成圈层影响,可以让一部分青年觉醒,可以在特定话题上制造舆论,但它无法突破意识形态领导权的结构性限制。

大国封杀一个网站,不是因为它强大,而是因为它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公开传播,就会像种子一样,落在土壤里,生根发芽。而它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种子发芽之前,把土壤翻一遍。至于那些被翻掉的种子,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暂时埋得更深了,而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次封禁就停止它自己的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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