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言与遮羞布
——文坛上的“掩耳盗铃”新解
天下的滑稽事,大约总有两种:一种是自己做了丑事,却偏要捂住别人的嘴;另一种是明明捂不住了,却还要装作捂得很严实。近来的文坛,便恰好将这两种滑稽,都演得十足。
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被豆瓣禁言了。这消息传出来时,我并不觉得奇怪——倒像是早就料到的。一个专门揭发抄袭的博主,忽然被禁了言,这道理,大约和捉老鼠的猫忽然被主人拴上了锁链一般:不是猫咬了人,是主人嫌它叫得太响,惊了客人的好梦。
然而这“好梦”究竟是何等模样呢?我且替诸位描一描:文坛之上,有人抄了,有人被抄了,有人看见了,有人装作没看见。抄的人自然要抄——不抄,他哪里来的“作品”?被抄的人自然要忍——不忍,岂不是要承认自己也被人抄了?至于装作没看见的人,那便是文坛的“维持会”:他们最要紧的,不是是非,是体面;不是公道,是太平。太平久了,体面厚了,便自然觉得:只要把那个嚷嚷的人赶走,天下便又太平了。
这便是“掩耳盗铃”的新式解法:铃铛响着,盗铃的人不但不去拆铃铛,反而把那个说“铃铛在响”的人抓了起来。理由是:你一嚷嚷,铃铛便显得更响了;你若闭嘴,铃铛便仿佛不响了——至少,在我耳朵被捂住的时候,是不响的。
豆瓣此举,大约便是这样的逻辑。博主揭发抄袭,用的是证据,摆的是原文,对的是字句。这些事,本来是见得光的——若真见不得光,那也该是抄袭者见不得光,而非揭发者见不得光。然而平台偏偏选择了禁言揭发者。这就好比:戏台上有人偷了别人的戏服,穿在自己身上唱;台下有人指着喊“那是偷的”,班主却走过去,把那喊的人赶出了戏园子,说:“你吵了别的看客。”
——好一个“吵了别的看客”!
文坛的体面,原是最经不起细看的东西。它像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而揭发者,便是那个指着虱子说“这里有虫”的人。袍子的主人自然恼了:你指什么虱子?你看不见我这件袍子多华美么?于是便要撕了那人的嘴,好教天下人只看见袍子,看不见虱子。
然而虱子并不会因为你不叫,便自己饿死。它们只会繁殖得更多,爬得更欢,直到把整件袍子蛀空。到那时,袍子固然没了,虱子却已四散而去,另寻新的袍子去了。
我于是想起从前的某位先生,曾说过一句极沉痛的话:“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如今看来,这“瞒和骗”的功夫,文坛上倒是练得最精的。抄袭者瞒,平台骗,读者呢?读者大抵也学会了装傻——不是真傻,是不敢不傻。因为一旦不傻,便要被扣上“挑事”“引战”“破坏和谐”的帽子。久而久之,连傻也成了一种生存策略:你傻你的,我傻我的,大家傻成一团,岂不美哉?
然而天下事,终究是瞒不住的。鉴抄博主被禁言了,可抄袭的痕迹,并不会因此从屏幕上消失;被抄的原文,也不会因此从记忆里抹去。禁言令一下,表面上风平浪静了,实则暗流涌动得更厉害——因为人们心里都明白:那个说真话的人,被捂住嘴了;而那些做假事的人,却依然在台上,穿着偷来的戏服,唱着偷来的戏。
这便是文坛最大的悲哀:不是有抄袭,而是有抄袭却不准说;不是有虱子,而是有虱子却不准指。久而久之,虱子便成了袍子的一部分,抄袭便成了创作的一部分,“瞒和骗”便成了文坛的正路。
我常想,文坛本该是何等模样?它本该是思想的集市,是语言的试验田,是灵魂的照妖镜。然而如今,它却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展品是偷来的,标签是假的,讲解员是聋哑的,而观众,则被要求戴上眼罩,只许说“好看”。
禁言一个博主,容易;禁言天下人的眼睛,难。然而文坛的掌柜们,似乎总以为:只要把那个最响的声音按住,天下便又太平了。这想法,幼稚得可笑,也可怕得可悲。
掩耳盗铃的人,终归要被铃声惊醒。只是不知,到那时,他捂着的耳朵,是否还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罢了。写到这里,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极了那个被禁言的博主,在屏幕另一端,敲下的最后一个字。
(2026年9月5日,有感于文坛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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