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问题:关于“左翼”现状、问题与个人经历
橘说:最近搬来了村里,除了日常生活和拍拍视频,没什么事情做,想到好久没有写文章了,就找了点可以自我梳理的主题来写写。其实不觉得可以对“左翼”有太多梳理的东西,因为自己的个人经历很零散,这几年又长期处于一种脑无力、情感无力的状态,但因为想让三浪也参与进来,所以就想到了一个我们能共同对话的主题。问题是kimi提供的,我们的回答是独立的,我先答,然后三浪再答,他用说的,我帮他记录,所以比较口语化,也不完整、不深入。就当聊聊天吧。对了,在文章末放了kimi的批判视角,算是其它视角的补充。如果有朋友也想聊聊这二十个问题,欢迎投稿呀。最后给好久没见的朋友问好
目录如下:

分割线以下正文开始。
1、你目前观察到的左翼思想/实践,主要活跃在哪些场域?(如学术、网络舆论、文艺创作、基层行动、国际交流等)不同场域之间是否形成了某种“平行世界”?
橘:我觉得“左翼思想/实践”比较难界定,尤其是实践,具体的人和事不会呈现出单一、明显的思想倾向,除非带有一定程度的表演性质。也很难说大家主要活跃在什么场域,好像干什么的都有,比较分散。是否形成“平行世界”我也不能确定,我的感受是圈子不大,来来去去都有互相认识的人,但是我认识的人也很有限,认识不了“平行世界”里的人,所以这是一个悖论来的……
浪:国内的左翼学术界实际上不怎么活跃。大部分学术界的研究只能围绕在限定范围内,除非研究国外的左翼,这倒是可以突破一些界限。国内的当代左翼研究及相关行动在2018年以前多些,现在很少。网络舆论和文艺创作相对活跃,年轻人多,但年龄跨度挺大的,大家活跃在各个网络平台,圈子相对更分散,可能有明面上或私下的小团体,能突破局限进行线下活动的相对较少。基层行动以前比较多,这几年越来越偏向个体化、分散化,整体是萎缩的,以前的行动更公开,参与的人比较多,形式也比较丰富,现在变成小范围的、私下的行动,对行动者来说加大了难度,行动的影响范围也很小。国际交流,在10年代的时候国内外左翼互相交流还挺多的,有很多公开的会议,私下的交流也很多,现在也会有吧,因为很多国家经济、社会都比较动荡,有交流的需求,所以也会有国外的左翼希望和中国左翼进行交流,但由于信息隔绝、舆论管控和小圈子的形成,所以国内有一线行动经历的人和国外交流就比较少了。至于是否形成了“平行世界”,现在可能确实是了吧。除了网络上活跃的圈层能有一些互动,其实线下的圈子都挺隔绝的,而且00年代和10年代活跃的左翼,也和现在的年轻人有经验、知识方面的断代。
2、在你看来,当下的左翼话语在公共讨论中处于什么位置?是被边缘化、被收编、以某种变形方式存在,还是在特定议题上意外获得了影响力?
橘:我觉得是比较边缘化的位置,政治环境的限制就不多说了,另一方面我觉得也有左翼自身的原因吧(不过其实也不存在一个明确统一的“左翼”了)。这几年由于疫情、网络发展和经济形势等原因,大家对各类社会议题的关注其实都是在增多的,但左翼似乎参与得并不多,左翼大部分的讨论和表达还是在内部或相近圈层,好像对外界自带屏障。
浪:我觉得国内的公共讨论很少,大部分时候更像是对于社会热点的站队。只能说在社交媒体上,带有左翼色彩的话语越来越多被提到,但又不是一个能拿到明面上认真讨论的事情,而且,国家主义者也一直想保持对左翼话语的话语权和领导权。至于特定议题的影响力,涉及到一些劳权事件,大家会提到一些左翼相关的话语或口号,现在不论是各个行业的普通工人还是大学毕业生、脑力劳动者,劳动权益不断下降,这些群体会越来越倾向于对自己权益有利的左翼话语,和传统左翼认为的那种由产业工人觉悟引发的社会思改变还是不太一样。但是,这些群体也是在逐步靠近的。
3、你感受到年轻一代接触左翼的方式,与上一代(如你的前辈或历史中的左翼)有何本质不同?这种差异带来了什么?
橘:我不知道算不算“代际”差异,但我在接触更年轻的左翼群体时确实感受到某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他们会说各种网络、游戏、二次元相关的梗,然后会触发共同的兴奋点,我听不懂。这些好像和左翼没什么关系,但是类似的符号确实在圈子内大量出现。还有一个差异是,更年轻的左翼群体,在交流时政治话语的表达显得更“激进”,但更多又是一些老生常谈的、符号化或者情绪化的东西,我觉得实际上一点也不激进,但大家又莫名其妙的兴奋,当我搞不懂年轻人的兴奋点时总有一种自己老了的感觉……我接触“左翼”是因为学校社团,有一定的团体基础和实践基础,后来我接触到的更年轻的左翼群体,可能大部分是因为网络、朋友等原因自己个人接触到的吧。
浪:如果十年算一代的话,我大概接触的至少有四代吧。八九十年代的年轻人更多是因为一些特殊的社会事件,他们的出身和学历往往属于比较拔尖的一批人。用一个90年代成为左翼的朋友(ta是那个时代国内最好的学校的博士)举例,ta觉得左翼或社会主义理想就是ta追求真理的道路,ta们也往往会有更高的社会地位、更多的社会资源以及信息来源。00年代的很多左翼年轻人,是因为当时社会矛盾比较普遍,贫富差距、官民矛盾、劳资矛盾都比较尖锐,这些年轻的知识分子想致力于解决这些现实问题和矛盾,形成了各种力量的民间政治团体,有左派,也有自由派,还有乡建、支农的等等。10年代的很多人,和前一个时代有很多共同点,比如有比较多社会矛盾,大学生开始无产化,大家面临工作难找、待遇下降等等,基于对这些社会及个人矛盾的思考和批判,成为了左派。再往后到20年代,大学生毕业生无产化的状态就非常明显了,现在的年轻人,大家一方面是由于和前一个时代的左翼力量存在断代,另一方面自己面临更多困境,所以更多会从网络各方的观点讨论中逐步成为了左派。这几个不同时代的年轻人,可能都在不同年代接受了高等教育,但是处境其实有很大差距,所以越往后的年轻人,思想的转变会越和自身的、具体的处境相关,但同时,议题也变得更加泛化和符号化。虽然这也不是完全的坏事。因为它降低了更多人能接触到各类思想的门槛,可能更关键的,还是后续大家继续成长的可能性和路径。
4、你认为当前左翼面临的最大困境是“理论贫困”还是“实践无力”?或者两者如何相互加剧?
橘:我觉得从团体或组织层面讲,是既理论贫困又实践无力。但从个体来看,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论体系,也有很多可以尝试去做的事情。
浪:我觉得这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理论来源大概就两个,一个是历史经验的传承,一个是现有的对当下社会的分析,对于新接触左翼思想的人来说,读历史理论还是很重要的,否则很难突破现有的社会意识形态,也很难产生不一样的行动,但对于持续的行动者来说,对现实矛盾和问题的分析才是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我们只是研究历史理论的话,研究一辈子也研究不完,而且社会在迅速变化,只研究历史理论会使得我们在面对现实问题时很无力。至于实践的无力,大家对实践的定义要么过窄,要么过于泛化。过窄就是只认可传统左翼革命,其余都没意义,过泛就是在网上发表发表评论、写写文章似乎也算是革命实践了,过度拔高自己。各个小团体山头林立,自视甚高,论战骂战经常有,有限的组织经验和实践经验很难有效积累和传递。
5、你是否观察到左翼讨论存在“黑话化”“圈层化”的倾向?这种内部高度共识、外部难以进入的状态,是自我保护还是自我隔绝?
橘:爱不爱说黑话个人差异比较大,但圈层化确实是比较明显的。我感觉不管什么原因,从实际效果上看,自我隔绝大于自我保护。
浪:我觉得左翼“圈层化”是因为大家对特定的话题比较感兴趣,也喜欢用传统革命叙事相关的话语,这个会让其他人比较陌生和疏离吧。但“黑话化”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主动的、刻意的隔绝,想营造信息壁垒,隔绝不熟悉这些话语的参与者,同时驯化想要了解或加入“圈子”的新人,让ta们围着创造黑话的“教主”们转。
6、在你接触的范围里,左翼内部的分歧更多来自路线之争(如改良 vs 革命)、策略之争,还是文化/气质之争?这些分歧是健康的还是消耗性的?
橘:如果有共同做的事情或相近的关系网络,一般是对具体问题及解决方式产生分歧,大家讨论的时候大多是就事论事,但背后其实就是价值观或者立场、思想上有差异,大家的差异往往也不是两级分布,往往是光谱分布、互有交叉。如果单纯是思想论战的话,我觉得总体来说有意义的争论不多吧,可能都谈不上是思想论战,要么是车轱辘话反复说,要么就是借批判的名义嘲讽和贬低他人,没什么实际意义。我好像没体验过“健康”的分歧,只体验过纯消耗的或者有一定价值但仍然感觉消耗的分歧。
浪:我觉得这几个我遇到的都挺多的。很多时候这些争论都不是以它本来真实的面目出现,比如有的问题可能是小群体之间出现的矛盾,但大家为了回避真实的问题,又上纲上线,最后就变成了路线之争。我觉得这二三十年能勉强称得上路线之争的就只有那么两三次,确实影响了很多青年左翼的选择和人生轨迹。但是大家自己觉得是路线斗争的,可能隔一小段时间就有。能够存在路线斗争的前提是存在路线,如果团体不能支撑路线的形成,其实就达不到这种高度,只是很牵强附会地把自己代入某些历史回忆吧。短时间内,分歧和斗争肯定是会造成损失和消耗的,但如果在分歧后大家都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能朝着自我完善的方向去发展,长期来看,力量肯定会得到更加的壮大。不过每次分歧和争论,不只是表面谈到的问题,涉及到很多具体的事情,所以也很难一概而论地对某个问题随便去下一个简单的结论,需要对事情当时发生的原因、具体问题有细致地分析和了解,而不只是简单得出某个团体正确或错误的结论。
7、你认为当下的左翼分析框架,是否充分回应了当代社会的核心矛盾?(如数字劳动、平台经济、性别与阶级的交叉性、生态危机等)
橘:这个我不知道了,因为现在不怎么爱看理论书籍了。从接触的人来看,我只能说每个人的理论视角都挺自洽的,即便这个人对其它议题不怎么关注,但肯定也会有自己的看法和分析的角度。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有朋友用玄学来进行社会分析和做动员工作,在遇见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竟然能和玄学有关,而且还一套一套的、挺有说法的样子,蛮有趣的。
浪:我觉得现在不存在一个大家都认可的、统一的左翼分析框架吧。可能对这些议题,大家也会用阶级分析或者政治经济学的方式去分析,但是大家的切入点也还是会有差异,也总有人会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确性,刻意忽略其它的议题。能有人正视问题的来源,认真寻求解决的可能途径,也是一种回应吧。
8、是否存在一种“左翼正确性”的道德压力,使得讨论变得压抑或表演化?你如何看待“比左更左”的竞争?
橘:这个可就太多了,所以好多时候一进入左男的交流现场我就非常难受,我感觉大家进入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演交流的状态,而且大家其实对彼此的防御性很强(我自己感受到的)所以交谈现场往往又压抑又无聊。至于“比左更左”的竞争,可能大家多少都会经历一些这样的阶段吧,我以前一定程度上也有过这种症状,只能说那个时候对于“激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于“有力量”的想象过于单一和简化了。另外就是后来意识到表演“左”对自己、对别人都有很大的坏处,所以后来就感觉不管是左是右,但要忠于真实的自己,忠于真实的矛盾和问题。
浪:我觉得这种道德压力,不止在左翼存在,只要进入公共讨论的范围,无论是左派、自由派或者国家主义,总有人会举着道德大棒去打击别人。至于“比左更左”的竞争,我感觉一些人把政治运动或社会运动视为一种个人权力争夺的行为,所以这些人表面上是彰显自己的革命性,但实际上是为了争夺话语权和领导权,党同伐异,树立自身权威,所以ta们甚至并不一定选择“比左更左”,ta们还有可能会选择更右、更反动的话语,但我觉得它们本质是一样的。
9、你对中国左翼与全球南方左翼、欧美左翼之间的对话状态有何观察?是否存在某种“选择性关注”或“想象的他者”?
橘:这个我不知道,我都不认识什么外国人……
浪:以前的知道一些,现在了解不多了。以前国内左翼能公开活动的时候,和其它国家的左翼互动还是比较多的。当下这种政治环境,过多的和国外左翼接触,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可能会成为被重点关注的对象,所以还希望在国内做一些事情的人,现在往往和国外左翼的接触和交流肯定是比以前要少很多了。具体的对话状态,国内的一些学者会去拉美和当地的一些相关团体、民间自组织交流互动,还有印度、印尼的毛派,之前也是有人去做过一些调研和访谈,也写过文章和书。欧美左翼还算比较活跃吧,之前其他国家的左翼会到国内来做交流,但是这几年我也了解得不多了。欧美左翼、全球南方左翼、中国左翼关注的问题是很不一样的,欧美左翼也关注传统的劳工议题,但同时少数族裔、性别议题、移民问题等等在一些地区可能比传统劳工议题更受关注。印尼和印度的毛派面临的就是怎么武装斗争的问题,因为ta们还是处于游击队的状态。国内的左翼相对来说更偏重劳工议题,这几年其它一些比如性别、环保等等,也开始有更多的人关注。
10、在算法和信息茧房的时代,左翼思想传播面临什么新挑战?是声音被淹没,还是被扭曲、被工具化?
橘:我觉得首先不要想着传播什么左翼思想了,难道有什么正确的、完美的左翼思想可以传播吗?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只能说我们每个人的表达都是有影响力、有价值的,如果感觉真的有许多问题、许多想法想要提出和讨论,那就去表达吧。
浪:我觉得声音被淹没倒是不至于,因为只要不突破审核的限制,在相应的范围内,带有左翼色彩的表达总是会有的,因为它站在大部分普通人的立场上,大家是爱看这些表达的,所以可能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比如和劳动权益、性别矛盾相关的观点表达被广泛传播。但是,也因为信息茧房,所以一些推送是特定群体、特地区域、特定身份的人更容易看到,比如女性和男性容易被推送的视频会很不一样。而且,因为这种机制,有时候一些小的矛盾会在网络上被放得很大,但是一些真实的、比较尖锐的问题反而被审核卡住,很难被关注到。
11、你最初被左翼思想吸引的具体契机是什么?是一种智识上的共鸣、情感上的愤怒,还是某种生活经验的直接推动?
橘:首先是情感上的愤怒,然后是智识上的共鸣。到个人生活层面的时候,大量的现实矛盾就在身边,我觉得什么左不左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解决我觉得重要的问题,去找到我觉得有价值、有意思又合适自己做的事情比较重要吧。
浪:我觉得是生活经验的直接推动。因为我父母就是农民工,所以ta们经常要面对不发工资讨薪、工伤没有赔偿、找不到工作等等处境,还有我们从农村到城市后被歧视、被驱赶的各种经历。这些经历让我在大学遇到左翼思想的时候很快就产生了共鸣。
12、你的左翼立场经历过明显的转变或深化吗?有没有某个具体事件或阅读,让你从“同情者”变成了更明确的参与者/思考者?
橘:因为我是加了社团,而社团的工作就是让新人有所思考和有所参与,所以我感觉自己没有太明显的“同情者”的阶段,更多是思考和参与。对我个人来说明显的转变是有的,但它似乎不能简单总结为“左翼立场的明显转变”……
浪:有,但这个如果想讲清楚的话,内容有点多。以后再说吧。
13、你的阶级位置、职业路径、家庭背景,如何塑造了你理解左翼的方式?有没有某个时刻让你意识到自己的“知识分子左翼”身份与现实劳动者之间的距离?
橘:我是农村长大的,无论家里还是我自己一直都挺穷的。左翼相关的理论在当时对我来讲几乎产生了颠覆性的影响,完全重塑了我的世界观、价值观。我看到自己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也看到自己怎样被环境塑造,我以前还会把那个阶段看作自己的一次“新生”,伴随着强烈的阵痛和希望。很搞笑的是,我之前上学老是反复喜欢一个中学认识的男生,接触左翼理论以后就不喜欢了,这种变化非常真实,所以我印象很深,可能因为我开始批判以前暗藏在生活中的各种价值等级排序了吧。至于位置,我觉得自己经常是卡在“知识分子左翼”和现实劳动者之间,哪边我都无法完全进入。有时候听一些左翼讲话我是很烦的,尤其是讲工人阶级、劳动者、人民群众等等的时候,会自动代入领导者和启蒙者的角色,我听着感觉非常尴尬(然后我就会开始真实出演人民群众的一份子向对方表达我的诉求,比如我想分一套房什么的,很搞笑)。至于现实劳动者,我最常接触的就是我的家人,我们的思想观念确实很不一样,所以经常形成我一个人对抗全家人的局面,现在也依然在各种争吵、交谈以及不得不接受对方的决定这个过程中互相影响。左翼常谈直面矛盾、斗争和改变,在我家里阶级矛盾和性别矛盾都挺凸出的,但我能做得很少,大部分时候就是预感到悲剧会发生然后再看着悲剧真的发生。
浪:我感受到的区别是,有的人在接触左翼思想后,会觉得这是ta的革命事业或者社会主义理想,但我更关注这些事情对工人阶级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而且不是抽象的阶级,是具体的群体甚至个人。第二个问题,我觉得是存在的。因为受教育的背景,所以即使我跟“现实劳动者”做着一样的工作,在一样的环境里劳动,但说话方式以及跟人相处的方式还是会不太一样。而且知识分子左翼在社会里有更多的选择和可能性,但现实的劳动者选择就很少,甚至几乎没什么选择。
14、你是否亲身经历过左翼圈子内部的人际冲突、理念分歧或权力不对等?这些经历如何改变了你对“同志”这个词的理解?
橘:这个具体的过程懒得细讲了。只能说以前觉得同志都是有崇高理想、追求正义的人,很亲切、很信任,后来觉得同志也分各种各样的同志,所以不能在心里有太多默认和假设。
浪:我经历得挺多的,之前几乎每一年都在经历。但我觉得不是改变了我对“同志”的理解,而是更加明确了。可能正是因为这些经历,使得我极少或几乎不会随便用这个词去称呼身边的人。
15、在坚持左翼思考的过程中,你经历过哪些具体的困惑、虚无感或自我怀疑?是什么让你没有放弃,或者说,你是如何与这种虚无共处的?
橘:我好像没有坚持“左翼思考”……具体的困惑数不清了,自我怀疑也太多了,但是我很少有虚无感,即便在很痛苦的时候也没有。在最开始接触左翼圈子的时候,我就看到很多左翼对一切进行(所谓)深刻的批判,好像除了革命和社会运动,其它一切都是改良的、糟糕的、没有意义的,另一面的现实就是大家什么也不做却也依然很自洽。我担心自己未来也会进入到着这种无意义的状态中,所以就提前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觉得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在找到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前,先不要放弃正在做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特别具体的我也忘记了)这句话对后来的我还挺有用的。不过我现在觉得,想放弃自己正在做的事也没关系,可能就是我们的需求发生了变化,放弃也是好事。
浪:我觉得这也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几句话讲不清楚。因为具体的困惑往往是由于具体的人和事引起的,要理清楚这些事情还是挺需要时间的。
16、你参与过哪些具体的实践?在这些实践中,哪些时刻让你感到真实的力量,哪些时刻让你感到深刻的无力?
橘:最开始就是参加社团活动、做食堂后勤工人的志愿服务等等,然后偶然参与了一次工人维权运动,后来社团剩的人不多了,我们一起就组织社团活动,但当时很受限,而且很快社团就没了。以上差不多两年时间吧。然后就开始接触本地其它学校的左翼学生以及网络团体,模仿之前社团的形式,一起去附近工厂做工、读书讨论、去农村做调研等等。同时期也接触和参与社会上的其它青年平台、公益组织和一些非左派的朋友。噢对了当时还弄了一个学校QQ彩虹墙,转发一些性别/性少数相关的新闻、观点等等。当时遇上疫情,我们这个半地下的“团体”还一起筹款、捐物资什么的,还阴差阳错做了一段时间网站,搬运各类文章,为了引流又做了公众号,然后写文章、做线上活动……反正是挺杂乱的一个阶段。后来我与该“团体”不欢而散。以上差不多也是两年时间。后来各种事拉扯了一段时间,情绪状态比较糟糕,就辞职回家了。当时疫情还没完全解封,我又在村里,所以就用之前的公众号继续和一些朋友做线上活动,共读、写作、讨论什么的吧,主要围绕劳工和性别议题。过完年又去找工作,然后就断断续续上了一年的班,没再参与什么实践了,遇到左翼朋友都不怎么搭理。不过,当时上班的公司反倒让我对左翼的团体建设有挺多对照和思考的,这算不算实践呢……再后来换了城市,没找到工作的时候就写写身边人的故事,做做线上活动。然后在一家关注性别平等的公益机构上班快两年吧(差两个月),期间就安心的、专心的上班。再然后就离职了,有大半年没上班,除了过自己的生活以外,有心情的时候可能就写写东西,试着拍一些纪录短片什么的。现在仍然在这个状态中。
我觉得自己在这些实践中感受到的真实力量的时刻很少,感到深刻无力的时刻也很少,当然也可能是我已经忘了。比较近的,在公益机构工作的期间,让我感受到力量和有希望的时刻倒是不少,但我也会提醒自己不要过于沉浸,还是要回到“日常”。但确实,有的事情做着做着就做不下去了。比如参加和组织活动,到后来,每次活动结束后我都不开心,还觉得很疲惫很压抑,所以就不想再做了。还有线上读书活动,到某个阶段,连我自己都很难把书读完,参加的人也越来越少,所以也觉得做不下去了。当然了,这也和个人生活、个人状态有关系。我觉得每一种实践都有价值,把它放在“合适”的位置看待就好。比如写文章、做自媒体进行观点表达,它能产生的影响是让一些人了解不同视角的观点,或者让价值观相近的朋友获得共鸣和启发,但这种影响产生的方式可能就比较随机、松散,因为作者和读者连接度很弱,但如果愿意的话,也有增强连接甚至线下转化的可能。其它各种实践也都有它非常具体的能发挥的影响和有限性,只要我们不对“意义”泛泛而谈,也不要在自己提前虚设的价值里俯视一切、批判一切,就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吧。但是部分左翼对“实践”确实也有一套鄙视链……我可能不是特别认可这种态度,我觉得如果真的反对,就认真地、有理有据地去反对(哪怕讲个脱口秀也行),而不是摆出一个鄙视的、嘲讽的态度就可以了。
浪:自己学校内的学生活动,跨校跨区域的一些串联,社会上其它一些社群活动的参与,宣传工作等等。让我感受到真实的力量,是大家在做事情的时候,比较投入、认真,团结协作的状态,就会让我感受到很真实的力量。让我感受到比较无力的状态是,当发现团队存在问题和矛盾,并且提出问题想推动大家解决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个大家不觉得有问题的反馈,最后我反而被当成制造矛盾和问题的人。
17、你如何理解自己的多重身份(写作者、观察者、可能的行动者、某个具体职业的人)与左翼理想之间的关系?它们之间是互相滋养还是存在撕裂?
橘: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职业从表面看还挺跳脱的,比如阶级叙事到女性主义批判,或者激进的政治倾向到公益实践,或者后来突然又想拍一些纪录短片……但我自己几乎没有感到任何转化上的“不适”,可能还是处于一个探索的阶段吧,另外所有的思考和实践其实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的,接触新的理论视角是完善对“人/生命/社会”的理解,探索新的实践形式是看它能否作为一种(适合我来操作的)媒介去对自身、对人产生影响。但最开始,接触左翼理论和女权理论的时候,通过阅读文本建立起来的“理想的行动者”和现实的自我之间确实出现过重大撕裂,让我感觉自己非常失败。
浪:我觉得这些身份对我来说相对没有那么重要吧,不管我写什么、做什么或者从事什么职业,更多是基于自己的需求去选择的,我觉得这几个身份之间的差异没有那么大。
18、在当下环境中,你如何平衡个人生存、亲密关系、职业发展与政治关怀?这种平衡是妥协还是策略?
橘:平衡不了。一切状态都是临时状态,目前就是在各种临时状态中切换。
浪:我觉得不太存在一个理想的平衡状态。因为个人生存和职业发展是一直需要面对的问题,亲密关系往往既和个人生存相关,也和政治观点或思想倾向有很大的关系……这几者之间,理想状态应该是互相滋养或互相支持的,但实际上并不一定能达到这样的状态。
19、回顾这些年,左翼思想对你个人最深刻的改变是什么?是认知方式、情感结构,还是看待人与人关系的方式?
橘:都有吧。最深刻的改变就是对一切都逐渐有了觉察和反思,也相信影响和改变的可能性,所以更有作为“自己”在活着的感觉。
浪:我觉得都有改变。人生的很多选择都改变了。学生时代的实践更多放在学生活动上面了,进入社会开始工作的时候也是做一些相关的工作,包括后面的情感、婚姻关系,也有比较多交叉,也因为这些事情,陷入了非常严重的精神危机和生存危机。
20、如果可以穿越回你刚开始接触左翼的那个时刻,你会对那时的自己说什么?是提醒、安慰,还是某种警告?
橘:好像没什么想说的。如果真的穿越了,大概只想说“太牛了吧!”然后去找三浪,告诉他我是神,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只要听我的话即可活得顺风顺水。
浪:可能不会要有什么说的吧,最多跟他随便聊聊天。
以下是kimi的批判视角:
一、经典马克思主义(组织路线与阶级分析)
前提一:政治变革需要超越个体网络的组织化力量,分散的"认同网络"无法对抗结构性权力。前提二:存在客观的阶级利益与矛盾,"实践"有层级之分——直接触及生产关系与权力结构的行动,优先于文化表达与话语实践。前提三:理论的"贫困"或"丰富"应以它能否指导改变世界的行动为衡量标准。
对你们论述的推导性质疑:
关于"实践的去等级化"。橘在第16题将"写公众号""做彩虹墙""在公益机构上班""在公司反思左翼团体建设"并置为"不同位置的同等价值实践"。但如果接受"结构改变优先于象征改变"这一前提,这种并置就模糊了权力不对称的维度——资本对工人的支配是物质性的,公众号对资本的支配是象征性的。当橘说"放在合适的位置看待"时,"合适"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标准是个体的主观满足而非客观的结构改变,那么"实践"概念是否已经从政治范畴滑向了生活方式范畴?
关于"理论的颠覆性"与"可随时放下"之间的张力。橘说左翼理论曾带来"颠覆性影响""像一次新生",但后续又说"没有坚持左翼思考""什么左不左的已经没那么重 要"。如果一种理论真的具有"颠覆性",它的认知框架应当持续重构主体对现实的感知,而非在遭遇挫折后可以被"放下"。这里存在一个可能的解读:"新生"感可能更多来自理论提供的认知优越感("我终于看清了"),而非理论嵌入生活后的持续效力。当社团解散、行动受挫,橘选择降低框架的优先级而非修正框架——这本身没有问题,但"颠覆性"与"可随时放下"之间是否存在逻辑张力?
关于"虚无感"的缺席。橘说"很少有虚无感",因为提前告诉自己"在找到有意义的事之前不要放弃正在做的事"。但从经典马克思主义视角看,"意义"不应是个人主观设定的目标,而应来自历史唯物主义的价值坐标(生产力发展、人的解放)。如果完全放弃这种坐标,"意义"是否就变成了存在主义的自我安慰——与新自由主义"做你自己"的意识形态共享了同一套主体性逻辑?
这个视角的盲区:它低估了在高度管控环境中组织化的风险成本,也低估了文化/话语实践在特定条件下作为动员前奏的功能。它倾向于把"没有组织"等同于"不想组织",忽视了"无法组织"的结构性约束。
二、自由主义/制度主义改良派
前提一:社会进步主要通过制度渐进改革与法治建设实现,激进变革往往带来不可控的代价。前提二:政治表达的空间与政治稳定性之间存在权衡,"边缘化"有时是自我选择的结果,而非纯粹的外部压迫。前提三:如果一种思想无法在被"挪用"后仍保持批判锋芒,说明它缺乏理论自足性。
对你们论述的推导性质疑:
关于"行动萎缩"的叙事。浪描述"基层行动从公开到地下",并将此视为左翼生态的退化。但自由主义视角会追问:2018年前的"公开"是否建立在特定的政治窗口期之上?当窗口条件改变,继续追求同等公开度是否是一种对政治现实的误判,而非简单的"压迫导致萎缩"?换句话说,"地下化"是否部分源于行动者未能及时调整策略以适应制度约束,而非纯粹的外部压制?
关于"边缘化"的自我建构。橘说左翼"对外界自带屏障",浪说左翼话语"不是一个能拿到明面上认真讨论的事情"。但自由主义视角会指出:在社交媒体时代,左翼话语(如劳动权益、996、性别平等)实际上已经渗透进主流公共讨论。你们感受到的"边缘化",是否可能是因为你们期待的"左翼"是一个特定形态(组织化、反体制、阶级话语),而渗透进主流讨论的是碎片化、议题化的左翼元素?如果一种思想只有在保持其"纯粹形态"时才被认定为"存在",那么"边缘化"是否也是一种自我定义的产物?
关于"国家主义所有权"的焦虑。浪提到"国家主义者一直想保持对左翼话语的所有权"。自由主义视角会问:如果左翼话语真的被"所有权"问题困扰,那是否说明它缺乏独立于国家叙事的理论自足性?一个真正有力的批判理论,应当能够在被官方话语"挪用"(如"共同富裕")时仍保持批判锋芒,而不是因为担心被"污染"而退缩到纯粹性之中。
这个视角的盲区:它忽视了在缺乏问责机制的体制下,"渐进改良"如何沦为无限延迟的修辞,也低估了制度本身可能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三、底层研究/庶民研究(Subaltern Studies)
前提一:知识分子的"代表"行为本身是一种权力运作,底层不应被简化为"被启蒙者"或"政治觉醒的触发器"。前提二:底层有自身的行动逻辑和知识体系,这些逻辑不一定符合知识分子的政治框架。前提三:批判理论应从底层视角出发,而非从知识分子位置出发进行"代际分析"或"组织诊断"。
对你们论述的推导性质疑:
关于"具体工人"的缺席。浪说"更关注对工人阶级造成的影响,而且是具体群体甚至个人"。但庶民研究视角会追问:在浪的20个回答中,具体工人作为主体是缺席的。父母作为农民工的经历是浪的政治起点,但在后续叙述中,他们变成了背景性存在——出现在"为什么成为左翼"中,但不出现在"左翼如何改变他们"中。当浪说"具体群体"时,这个"具体"是否仍停留在知识分子的田野对象层面?工人是否有自己的政治表达,而这种表达是否可能因为不符合浪的"左翼"标准而被过滤掉了?
关于"家庭悲剧"的解读权。橘描述"预感到悲剧会发生然后再看着悲剧真的发生",指的是家庭中的阶级矛盾与性别矛盾。庶民研究视角会问:橘家人的抗争策略(无论橘是否认同)是否被她纳入了"左翼实践"的范畴?还是只有符合知识分子标准的行动(如维权、组织、理论化)才被视为"政治"?当橘说"能做得很少"时,这个"少"是相对于革命标准,还是相对于她家人自己的日常抵抗?如果家人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如争吵、妥协、维持生计),橘的"无力感"是否恰恰来自知识分子框架对底层自主性的忽视?
关于"代际叙事"的知识暴力。浪梳理四代左翼,将"80年代真理追求→20年代自身处境"描述为一种"代际变化"。庶民研究视角会质疑:这种代际叙事是否以知识分子受教育者的经历为唯一线索?那些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劳动者,他们在每个时代的政治参与,是否被这种叙事排除了?当浪说"越往后的年轻人思想转变越和自身处境相关"时,他是否在暗示早期左翼(80年代)与"自身处境"无关——而这对那些因家庭苦难而成为左翼的人(如浪自己)是否成立?
这个视角的盲区:它可能过度浪漫化"底层自主性",忽视了知识分子在资源连接、话语翻译、跨群体动员方面的必要功能。并非所有底层抵抗都能自动转化为政治力量。
四、福柯式话语-权力分析
前提一:"左翼"不是一个自然范畴,而是被话语、制度和排除机制生产出来的。前提二:权力不仅通过压制运作,也通过"真理体制"(regime of truth)和"自我技术"(technologies of the self)运作。前提三:主体性本身是被权力塑造的,"忠于自己"可能是一种更精致的规训形式。
对你们论述的推导性质疑:
关于"左翼圈子"的边界生产。橘和浪都预设了一个可辨识的"左翼圈子"存在,并讨论其"圈层化""黑话化"。但福柯式视角会问:这个"圈子"的边界是如何被排除和纳入的机制生产出来的?橘提到"黑话化"是"自我隔绝",但"黑话"的功能可能不仅是信息壁垒——它也是一种区分"真左"与"假左"的治理技术。当浪批判"比左更左"是争夺话语权时,他是否也在参与另一种话语权的争夺(即"真正的路线斗争很少"这一元判断的权威性)?批判话语权和争夺话语权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关于"忠于自己"的主体性。橘在第8题说"要忠于真实的自己",并将其作为抵抗"比左更左"表演的策略。但福柯式视角会追问:"真实的自己"这个概念从何而来?它是否是现代自我技术的产物——一种要求个体不断向内审视、不断"发现"自身本质的权力形式?当左翼伦理从"忠于革命"转向"忠于自己"时,这种转变是否恰恰吻合了新自由主义对"自主性主体"的召唤?橘对"左男"表演性的批判是精准的,但"忠于自己"是否只是将表演的舞台从公共场域转移到了私人场域?
关于"精神危机"的来源。浪提到"陷入了非常严重的精神危机和生存危机"。福柯式视角会区分:这种危机是外部压迫的直接结果,还是特定主体化过程(即"成为左翼"这一过程本身)的内生产物?如果左翼主体性要求一种持续的自我牺牲、道德紧张和对"纯粹性"的追求,那么危机是否就是这种主体性的结构性伴随物?换句话说,危机可能不是"因为做左翼而受苦",而是"左翼"这一主体形式本身就包含了受苦的机制。
这个视角的盲区:过度强调话语建构可能导致历史虚无主义,无法解释物质苦难的实在性(如欠薪、工伤、驱逐)——这些不是"话语效果",而是真实的身体伤害。
五、基于橘文本内部张力的批判(以浪的视角,但更克制)
前提:接受橘自己提供的事实,但指出其中可能的逻辑不一致,不揣测动机,只展示张力。
推导性质疑:
"新生"与"放下"之间的断裂。橘说左翼理论带来"颠覆性影响""完全重塑了世界观",但后续又说"没有坚持左翼思考""什么左不左的已经没那么重要"。如果世界观真的被"完全重塑",它应当持续作为认知基座存在,而非在行动受挫后被"放下"。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新生"感可能来自理论提供的认知框架与青春期身份探索的叠加,当社团解散、行动受挫,框架的"情感附加值"消退,但橘将其描述为"主动选择忠于自己",这可能掩盖了框架本身解释力不足的问题。
反表演的表演策略。橘批判"左男"的表演性,并提到自己"真实出演人民群众的一份子向对方表达诉求(比如我想分一套房)"。这个策略有趣,但它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元表演(meta-performance)——通过表演"非知识分子"来批判知识分子的表演?如果橘真的完全拒绝表演性,她为何在左翼场域中发展出如此复杂的反讽性自我呈现?这种呈现是否恰恰说明,她仍在这个游戏的规则内运作,只是换了角色?
对"希望"的警惕与情感规训。橘说在公益机构感到"力量"但提醒自己"不要沉浸"。这个"不要沉浸"的指令从何而来?如果左翼的目标是改变不公,为何对"希望"本身保持警惕?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橘的左翼训练使她将希望本身视为一种需要被怀疑的情绪——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情感规训吗?即:你可以感受力量,但不能太舒服,因为舒服意味着"被收编"。
六、基于浪文本内部张力的批判(以橘的视角,但更克制)
前提:接受浪自己提供的事实,但指出其中可能的逻辑不一致。
推导性质疑:
元判断的位置问题。浪一方面批判"比左更左"是争夺话语权,另一方面他自己对"路线斗争""代际划分""实践定义"的论述,也占据了解释性话语的高位。当浪说"能勉强称得上路线斗争的就只有那么两三次"时,这个判断的权威性来自哪里?如果浪真的反对话语权的争夺,他是否应该放弃这种元判断的位置?或者,他是否只是在争夺另一种更高阶的话语权(即"我比你们更清楚什么是真正的路线斗争")?
"具体工人"与"抽象分析"的张力。浪说"关注具体工人而非抽象阶级",但他的20个回答中,具体工人的声音是缺席的。父母作为农民工的经历是浪的政治起点,但在后续叙述中,父母变成了叙事背景——他们出现在"为什么成为左翼"中,但不出现在"左翼如何改变他们"中。如果浪真的以具体工人为中心,为何他的分析框架仍然是知识分子式的代际分析和组织诊断,而非工人自身的日常经验叙事?
创伤后的防御性分析。浪提到"团队存在问题时,提出问题反而成为制造矛盾的人"。这个经历显然留下了印记。但橘可能会问:浪是否因此发展出了一种过度防御性的分析姿态——即预先解构一切可能的"路线斗争",以避免再次成为"制造矛盾的人"?当浪说"大多数争论都不是以真实面目出现"时,这个判断是基于大量证据的归纳,还是基于创伤经验的过度概括?这种姿态在保护浪的同时,是否也关闭了他真诚参与集体政治的可能性?
总结:这些批判的共享结构
以上六个视角,无论多么不同,都共享一个共同的观察:你们的论述中存在一种"后退"的结构——从组织后退到个体,从行动后退到分析,从改变世界后退到理解自我。这不是道德判断,只是一个描述。
不同的批判视角对这个"后退"有不同的评价:
经典马克思主义认为它是政治退化
自由主义认为它是适应现实的理性选择
庶民研究认为它是知识分子中心的自我沉溺
福柯式分析认为它是新自由主义主体性的内化
内部张力分析则认为它是创伤后的防御机制
你们可以做的下一步:不是选择"哪个批判是对的",而是问——这个"后退"的结构,在你们的经验中,哪些是主动的战略选择,哪些是被动的结构约束,哪些是未被处理的创伤反应?区分这三者,可能比回应任何外部批判都更重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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