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只是大人物的赞美诗,更是无数小人物的墓志铭
白居易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几句诗,说的是历史对人的评价,常常不在生前,而在死后。一个人在世时,颂歌与咒骂一齐涌来,真假难辨;等他闭了眼,尘埃落定,那些被权势掩盖的、被舆论扭曲的,才慢慢浮出水面。可即便如此,浮出水面的也未必是全部真相。
近日一位大人物逝世,各种悼念文章铺天盖地。有的称他“先锋”,有的赞他“铁腕”;但也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起下岗工人的眼泪,说起那被买断的青春,说起那些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这两种声音,哪一种更接近真实?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答案。而历史从来不是单一的画卷,而是一张浸透了血汗与泪水的旧宣纸,正面写着“功勋”,背面洇着代价。
鲁迅先生曾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这话用来评价,尤为贴切。其所做的每一件事,所立的每一条规矩,所推行的每一项变革,都牵连着无穷远方无数人们的命运。那些人们,未必有机会在报纸上发言,未必有能力在网络中争论,但他们用一生的冷暖,为那些变革投下了最真实的选票。

“铁腕”人物在九十年代末,确有一股罕见的决绝之气。他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国企亏损(工人阶级不背锅)超过三分之二,银行不良贷款堆积如山,亚洲金融危机如海啸般扑来。他喊出“地雷阵”“万丈深渊”的誓言,他拍着桌子骂“豆腐渣工程”,他放出“一百口棺材”的狠话。但鲁迅先生又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其所推行的改制,阵痛落在了谁的肩上?数千万工人从主人翁变成了“待业者”。他们曾经把青春和汗水浇铸在机器上,换来的是一纸买断合同和每月几百块钱的生活费。住房、医疗、教育、养老——这些曾经兜底的“四大件”,一夜之间成了压在普通人肩上的大山。有人说,这是必须承受的阵痛,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总是那些最沉默、最无力的人?而那些在改制中一夜暴富的“管理层收购者”,那些在权力与资本联姻中分得一杯羹的人,如今却成了“企业家”“慈善家”,堂而皇之地坐在主宾席上。
鲁迅先生还说过:“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其在九江堤上骂“豆腐渣工程”,在远华案中说“一百口棺材”,愤怒指向贪官污吏、指向工程质量。可当他推行的改制方案,将数千万工人推向市场、推向生存的边缘时,这“愤怒”的锋芒,是否也曾转向那些更弱者?或者,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在某些时刻,恰恰成了“怯者愤怒”的根源。那些在改制中受损的工人,无处申冤,只能将愤怒咽回肚里,化作一声叹息?
更耐人寻味的是“高薪养廉”的提法。据说给“公仆”加薪,就能让他们不贪。可现实是,薪水加了,办公楼越盖越气派,“三公消费”一路飙升,而贪腐的数额也从几十万跃升到几亿。原来,“高薪”养的不是“廉”,而是更大的胃口。当权力失去制约,再高的薪水也只是喂养贪婪的饲料。这道理,古人早就懂——“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清官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本就不打算清的人?鲁迅先生若在世,大约会冷笑一声:“高薪养廉?不过是给虎狼添了副金牙罢了。”
白居易的诗,妙就妙在它指出了历史评价的不确定性。周公忠心耿耿,却被流言中伤;王莽谦恭下士,到头来却是篡位之臣。如果他们都死在事情尚未明朗的时刻,那么周公会被当作野心家,王莽会被视为圣人。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反讽。我们今天评价这位大人物,会不会也陷入同样的陷阱?那些赞美他的人,是否忽略了他推下悬崖的千万个家庭?

也许,真正的历史评价,不在于报纸上的悼词,也不在于网络上的争吵,而在于那些沉默的、具体的、日常的感受。一个下岗工人晚年领到的养老金够不够买药?一个农民工的孩子能不能在城市里上学?一个普通家庭的积蓄,能否抵御一场大病?这些问题的答案,才是对那场改制最真实的注脚。鲁迅先生说过:“人既发扬踔厉矣,则于万汇之本体,必有深窥。”评价一个人物,不能只看他“发扬踔厉”的一面,更要深窥他所施之政,对万汇之本体,也就是每一个普通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斯人已逝,功过自有公论。但这公论,不应该由少数人来定,而应该由时间来沉淀,由人民来书写。白居易的诗,问的是“一生真伪复谁知”。答案其实很简单:人民知道。只是他们的声音,常常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被人听见。
愿历史记得那些在进程中被碾碎的普通人,否则,所谓创新,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掠夺罢了。因为历史从来不只是大人物的传记,更是无数小人物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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