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那碗酒,辣了我大半年:两代人的撕裂与和解
大年初九那档子事,一晃过去半年多了。
丙午马年春节,过得是真清净,也真冷清。年味儿淡了,人心也远了。
我说的那档子事是大年初九,老哥们张辛勤打来电话,一是算拜年,二是大过年的闲的无聊,老哥俩唠唠嗑。这一唠不要紧,唠了两个钟头。唠得我心里发沉。
这滋味,让我想起小青年的时候,看别的同龄人都谈了对象,自己要么没谈上对象,要么谈了对象又黄了一样。每当这个时候就会约上几个哥们,买上两瓶光瓶宝丰大曲,就一盘花生米、二斤凉拌豆腐,喝得那叫一个郁闷。

老张比我大一岁,都是六十年代滚泥巴长大的难兄难弟。以前我总羡慕他:进城后做了水产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后来儿女大了,日子过得也殷实。我还常夸他:“老哥,你这日子,敞亮!”
谁成想,每次一提他们家小孩,他就把话题岔开。那次唠嗑,老张终于把半条黄河的苦水给倒了个干净。
老张干水产,一辈子跟冷水打交道,手指头脚趾头都变了形。如今生意难做,他准备收摊养老——这倒不算什么,最寒心的是儿子张盼。三十好几的大小伙子,辞了职在家蹲着。小两口不急不躁,天天摆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派头。张盼还振振有词:“咱家节省,不瞎花,这不就挺好吗?”
老张让儿子要么自己创业,要么出去找活儿干,儿媳妇先呛了声,老伴再护短。老张在这个家,成了唯一的“恶人”。
我劝他:“得让孩子知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该努力的年纪就是要努力的,过了努力的年纪想再努力,也就晚了。”老张在电话那头长叹,谁说不是呀?但没法沟通,一沟通就炸毛。
老张接着说,从农村到城市,没白天没黑夜地辛苦打拼几十年,是买了房、买了车,是挣了些钱,可下一辈混成这样,倒不如当初一直在老家种地——没给他创造这些条件,让他下学就去打工,也许反倒比现在强。
聊到这儿,我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我说,辛勤兄,其实你说的这些,归根结底是个社会问题。
时代的一些微小弊端,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是难以承受之重。
何况我们身处一个高度务实、高度功利的社会?许多人从小被教育要成功、要赚钱、要往上爬,要学会察言观色、精致利己,学会把一切都换算成利益。
理想主义成了幼稚的代名词,坚守原则成了不识时务,真诚善良成了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就像北大钱理群教授曾痛心疾首说的那样:“我们的教育正在培养一批绝对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世俗老练,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普通人家的孩子呢?既没高智商,也没高学历;既没家庭背景,又没社会关系。如果还把“精致”刻在脸上,把贪图享受埋在心里,既没有老辈人的吃苦耐劳,又不愿像老辈人那样勤俭节约,既要、又要、还要——那你“岁月静好”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难道只靠父辈泥里水里辛苦打下的那一点微薄家底吗?
唠到这儿,辛勤兄说,他生气的地方正在于此。常言道,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甚至生个孩子都怕辛苦不愿生,这种极端自私的表现,实在令他气愤。
我说,我们这代人,既是不幸的,又是特别幸运的。我们的不幸,在于从小至今付出了太多,但这点不幸,比起我们的父辈来简直不值一提。我们的幸运,在于既经历过短暂的“伟人时代”,身上又或多或少继承了父辈吃苦耐劳、勤俭节约的淳朴家风。
可生活在看似蜜罐里的下一代,表面看何其幸运,但他们的人生,大概率注定是不幸的。想到这里,我与辛勤兄都唏嘘不已。
后来我把这段聊天整理成文,发了一篇小短文,题目叫《你“岁月静好”的底气从何而来?——与朋友的聊天侧记》。不曾想,半年过去,前几天竟在私信里收到老张儿子发来的长消息。征得这位侄子同意,我将私信的大致内容转述于此,也算做个留念。
以下是张盼的私信(有删减):
叔,早就读了您写的这篇聊天文章。虽然用了化名,但我一眼就看出是您和我爸的聊天,也明白张盼就是我。
今天喝了点酒,心里不得劲,就跟您絮叨絮叨。您骂我懒,骂我啃老,我认。换作是谁,天天在家白吃白喝,脸皮都得厚三分。
我也不想这样,可出去“上个班”,图啥?真不是我眼高手低,您看看现在的行情: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到家,一个月累死累活五千块。吃饭都得算计着来。这叫奋斗?
折腾一年,兜里剩不下仨瓜两枣。好在我爸给我攒下了底子,不用还房贷、车贷,不然这一年下来,除了累出一身病,还能落下啥?
还有您拿我爸那双手说事儿。叔,不瞒您说,我半夜醒来,常想起我爸那双手,想着想着心里就发毛。他干了一辈子,落下一身病,才换来如今贬值贬得一塌糊涂的两套房子。我要是学他,再干三十年,到时候手也变形了,腰也断了,房子说不定白送都没人要,大概率还得遭儿女嫌弃。想到这儿,我腿肚子都转筋。
至于不生孩子,您骂我自私。叔,我琢磨过了,这真不是自私。您算算账:现在的娃,喝口奶几十块,上幼儿园一个月顶我半个月工资……我自己都活得像个孙子,再把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带到这世上,让他跟着我一起遭罪?那我才叫真自私,真造孽!
叔,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哪怕穷点,哪怕被人戳脊梁骨,我也想多喘两年顺气。我这种人,没大出息,就想保住这条贱命。这叫没骨气也好,叫懒狗也罢,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完这段私信,我好几天没回复。直到晚上看到这小子给我另一篇文章点赞,才私信跟他聊了几句。我也决定,把这些聊天记录下来。
我们这60年代出生的人,拼了命想给孩子留点什么,结果可能只是给他们套上了枷锁。
他们这代人,看起来是在躺平,其实是在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方式,跟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世道较劲。
不是都说阶层高度固化吗?那行,牛马家的孩子不生了,躺平了。未来可能损失的,不过是少些牛马而已。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了当年那两块五一瓶的宝丰大曲。那味儿,真踏嘛辣嗓子。
申叔今天完成这篇文字,也为了申叔从今天起、正式踏入人生一个整甲子的自我纪念。
2026.7.27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