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从20万到2000万再到零
20万革命者打下了江山,200万英雄守住了江山,2000万中的官僚吃空了江山,最后零个人为江山流泪。这串数字就是苏共一生的履历表,也是它写给后世的绝笔信。
1917年,布尔什维克靠着区区20万党员,像一把尖刀捅进了旧俄国的心脏。那时的党员,大半是身上有机油味、手上有老茧的工人,兜比脸干净,脑袋里却装着整个世界。他们干的事,是要把“私有制”这三个字从人类词典里删掉。到了卫国战争,党员发展到200万,这拨人扛着枪、喊着“为了祖国”,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跟法西斯死磕,硬是用血肉把国家从溃败边缘拽了回来。再后来党员一路涨到2000万,规模超过了很多国家的总人口。人多了,魂却散了。1991年8月的那个晚上,当叶利钦爬上坦克蛊惑人心,苏共中央竟没几个人愿意站出来替自己的党说句话。2000万党员,安静得像2000万根木头,眼睁睁看着74年的老店一夜关张。
同一块招牌,怎么就从铁打的先锋队变成了纸糊的破灯笼?
马克思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屁股坐在哪儿,脑子就往哪儿想。早期的20万党员,屁股坐的是冰冷的机器旁和闷热的矿井里,跟工人农民一个饭盆里舀食,利益完全绑在一起。他们要砸烂旧世界,是因为旧世界天天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那时候消灭私有制,对他们来说就是砸碎自己身上的锁链,没什么可犹豫的。
可执政37年后,情形开始变了。苏联的“公有制”慢慢变成了一种奇特的怪物——名义上说归全民所有,实际上谁也管不着,最后全落到了各级官僚手里。厂长不是工人选的,是上级任命的;车间主任不对产量负责,只对计划委员会负责。这些管理者不拥有工厂的“所有权”,却拥有工厂的“处置权”——给谁供货、给谁批条子、给谁分房子,全是他们一句话。时间一长,这批人就自觉不自觉地长成了一个新阶级,不妨叫“职位贵族”。他们不靠资本吃利息,靠职位吃“权力租子”。特供商店里摆着市面上见不着的水果罐头,郊外的别墅比工厂的车间还气派,子女去的是普通百姓挤破头也进不了的国际学校。你说这不是私有制?他们确实没有一纸地契。你说这是公有制?老百姓连自己厂里生产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三不沾”的怪胎,比明目张胆的资本家更可怕,资本家好歹表面尊重一下产权,他们却连产权概念都彻底模糊了,只留下一套靠关系、靠站队、靠拍马屁运转的潜规则。毛伟人称其为“修正主义上台”和“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并断言将来会“卫星上天,红旗落地”。
当2000万党员的生存逻辑全跟这套潜规则绑定时,发生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这群人嘴上念的还是《共产党宣言》里的词儿,身子却已经彻底倒向了“私有化”的温柔乡。他们最怕什么?最怕真正的公有制:如果工人真有权利监督厂领导、选举管理层并参与决策、审查账目,那这些“职位贵族”的好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所以苏联后期的经济改革越搞越乱,一会儿想学匈牙利搞市场,一会儿又缩回去加强计划,来回折腾。不是他们不知道经济要完蛋,而是任何真正能让劳动者做主的改革,都会先要了他们自己的命。于是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直到把整个国家的地基都掏空。
一个号称代表工人阶级的党,其核心成员的实际利益却跟工人的切身诉求背道而驰。工人要的是涨工资、分好房、五天八小时工作,官僚要的是保住位子、疏通关系、捞足好处。这两种期望在这样的经济里天然对冲,而官僚手里攥着分配大权,每次博弈都是工人吃亏。久而久之民众对“社会主义”四个字从热情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冷笑。1989年矿工大罢工,打出的旗号还是“我们要社会主义”,但他们要的是列宁说的那个工人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不是勃列日涅夫时代那个官僚喝汤、工人喝风的“社会主义”。而苏共中央听到罢工的反应,居然是派克格勃去“谈判”,用对付敌人的手段对付自己的阶级基础,这病已入膏肓。
更滑稽的是意识形态领域的“人格分裂”。这边的报纸头版天天歌颂“建成发达社会主义”,那边的黑市上却什么都能买卖,连军工零件都敢倒卖;厂长在大会上批判“物质刺激”,回到办公室就给自己批了一笔巨额奖金;少先队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而他们的父母正绞尽脑汁把子女塞进能用卢布换美元的外事部门。整个社会成了一台巨大的荒诞剧,台上的主角声泪俱下念着崇高的台词,台下的观众却清清楚楚地看见,幕布后面他们正忙着分赃,这种“名实分离”比公开的资本主义更消耗民心。

到了20世纪80年代,这个庞大的制度终于把自己走到了死胡同。经济停滞、外交受困、民生凋敝,而2000万党员中90%的人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如何解放全人类”,而是“如何在下一轮人事调整中别被刷下去”。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就业保障计划,入党只是为了那张能通往特权世界的门票。当戈尔巴乔夫开始搞“新思维”,说要公开性、民主化时,底层的党员压根听不懂——他们早就把“民主集中制”理解成了“领导说了算”,突然让他们投票选干部,他们反而慌了神。而顶层的那些大佬,敏锐地嗅到风向变了,立刻开始把在苏联捞到的好处悄悄往瑞士银行转移,准备换一身西装继续当老爷。对他们来说红旗落地不是悲剧,而是资产变现的前奏。
1991年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在电视上念完辞职稿,克里姆林宫的红旗悄然降下。没有民众上街保卫苏维埃,没有工人武装抵抗,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党员集会。2000万党员,要么在电视机前嗑瓜子看热闹,要么已经在忙着给新政府递简历。两千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这个党死得如此安静,以至于历史学家后来翻档案时都惊讶,它的最后一届中央全会,到会人数居然凑不齐法定半数。
苏联的教训其实一句话就能说透:消灭私有制的初心,是让劳动者不再被任何形式的剥削拴住脖子。苏共前半段做到了前半句包括砸了地主的田契,收了资本家的工厂等;后半段却忘了后半句即没有把工厂真正交到工人手里,而是交到了一帮官僚手里。这帮官僚慢慢长成了新东家,比旧东家更狡猾,因为他们不签合同、不记股份,却照样吃租子。挂社会主义的招牌,走资本主义的路子,最后连招牌都懒得挂了,直接开放来搞休克疗法,让一帮寡头用废纸一样的代价鲸吞了民众七十多年创造的巨额财富。
因此苏联不是被别人打败的,是被自己养的“职位贵族”们从内部蛀空的。当2000万党员中绝大多数人的最大愿望,不再是消灭阶级,而是把自己抬进“不被消灭”的特权阶层时,这个党的丧钟就已经敲响了。剩下的20多年,不过是慢性死亡。
历史开了个残忍的玩笑:它用20万理想主义者建立了人类最先进的制度,却用2000万投机者把它变成了一场全球直播解体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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