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困惑的理论

2000年11月，市委党校。

我来这里参加市直机关工委举办的理论培训班，为期一周。

每天上午是大会，由专家教授作报告，下午是分组讨论，晚上学员们三五成群的找地方喝酒，今天你请客，明天他安排，后天我买单，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上午，是市委党校杨教授讲课。这个杨教授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只会照本宣科、内容空洞无味，而是脱稿随意发挥、说话风趣幽默，还不时地插科打诨，引得学员们哈哈大笑，整个会场的气氛非常热烈，一扫往日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场面。

比如，杨教授学着总设计师的四川口音，诙谐地说：“发展就是硬捣哩!” ，模仿的真是惟妙惟肖。在我们本地的方言里，“捣”就是欺骗、欺诈的意思。学员们仔细品味着杨教授的话，越品越有味儿，忍不住哄堂大笑。

又如，他把特色理论又冗长、又繁琐、又绕嘴的论述，简单地概括为几个论：

摸论——摸着石头过河

猫论——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钱论——以经济为中心，一切向钱看

胆大论——胆子再大一点，思想再解放一点

先富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后富

不争论——不问姓社姓资，不问姓公姓私

搁置论——搁置主权争议，共同开发

下午分组讨论。

农口单位为第3学习组，农业局老王为召集人，他指定我为记录员。

老王说了一声开始，大伙儿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水利局老李：“捣吧，骗吧!现在是一级骗一级，村骗乡，乡骗县，一直骗到国务院。”

植保站老马：“咱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从小到大谁没有过过河?过小河，直接趟过去就是了，还用得着摸石头吗?过大河，有桥从桥上过，没桥坐船过，你敢摸着石头过?不淹死你才怪呢!所以我说啊，摸着石头过河就是哄鬼呢!”

林业局老张：“这些年社会风气败坏，都是因为信奉了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理论，一切向钱看，为了钱，什么不要脸的事都能干。坑蒙拐骗、假冒伪劣、卖淫嫖娼都光明正大了，一点也不觉得丢人了，挣钱就是本事，有钱就是大爷。”

农技站老田：“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算什么狗屁理论!中国历史几千年，历朝历代不都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吗?那些先富起来的皇亲国戚、军阀财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他们带动广大贫苦农民共同富裕了吗?没有，不但没有，反而是更加残酷地剥削压榨劳动人民。那你凭什么就敢说现在先富起来的那些资本家大富豪，一定会带动人民群众共同富裕呢?反正我是不信!”

兽医站董工：“如果当年我们党领导人民闹革命的目的是为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么董存瑞决不会去舍生忘死炸碉堡，因为他们村里的恶霸地主本来就已经先富起来了呀!难道还要让地主富上加富吗?要是这样，那当年成千上万的先烈们流血牺牲干革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畜牧局老谢：“不问姓社姓资、不问姓公姓私，那还叫什么社会主义?我看干脆把社会主义这块遮羞布扯下来吧!既然想当婊子就不要立牌坊!不要挂羊头卖狗肉啦!”

农业局老郭：“陈希同、王宝森就是因为胆子再大一点、思想再解放一点，才走上了贪污犯罪的道路，我敢说，如果照此理论继续下去，十年后、二十年后肯定会有成千上万个陈希同、王宝森，不信走着瞧!”

农机局老江：“我看这个搁置主权争议、共同开发理论简直就是汉奸卖国贼的理论!我真想问问那些为这个理论唱颂歌的人，如果西门庆想要霸占你老婆，你愿意与他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吗?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 ……

我听着大家的发言，心中不由得对这个特色理论也产生了许多疑问，感到困惑不解。

时间差不多了，老王看了看手表：“今天下午领导没有来咱们组参加座谈，你们一个个胆子真大，啥话都敢说。大伙儿记住，出了这个门都要规规矩矩，可不能胡乱说啊!五点多了，讨论到此结束。下面咱们议一下晚饭的事吧。”

“今晚我请!”

“该我安排了!”

“那不行，今晚我一定要给大家表示表示!”

学员们争先恐后请客，热情之高令人感动。

“小程，我看一下记录。”老王对工作认真负责。

“我一字不漏地都记下来了。” 我连忙递上记录本。

“年轻人，你的政治敏锐性哪里去了?可是不能这样记啊!” 老王看了看记录本，严肃地说，“大家随便议论的，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千万不能往本子上记，赶快撕下来扔了。今晚你辛苦一下，吃完饭后找报纸抄上几段，把明天上午督导组的检查应付过去就行了。”

“明白了!” 我嘴里答应着，心里不住地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