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革命阶段的剖析

作者:屠富全 来源:平民角度A微信公众号 2026-05-13

“合法性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概念”。越南共产党曾凭借胡志明等开国领袖在抗法、抗美战争中建立的威望,以及马列主义理论所描绘的社会主义蓝图,获得了革命合法性的巅峰。那时候,人民授权与先进理论合二为一,政权拥有最深厚的正当性基础。然而,胡志明早在1969年便已离世,此后的历代领导人虽然延续着党国制度的外壳,却再也无法复制那种奠基者式的个人魅力。理论不得不从活生生的实践转化为制度化的意识形态文本。1986年“革新开放”实施以来,一个掌握经济资源分配权的新官僚阶层和与之共生的资本阶层逐渐形成,持续的腐败如同白蚁蛀蚀着合法性的根基。尽管以阮富仲发起的“熔炉”反腐运动为代表,越共试图通过自我净化的叙事来修复这一裂痕,但腐败仍然普遍存在,继续侵蚀着国家的经济发展和治理公信力。到了合法性受到深层挑战的时刻,政权便会本能地向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寻求新的支撑,历史教科书中被精心编织的领土叙事,社交媒体上对“爱国”与“不爱国”的激烈审判,乃至对公众人物悼念海外艺术家这类私人行为的大规模网暴,都折射出民族主义已经成为维系政权稳定的核心情感资源。这种从理论合法性到民族主义合法性的滑移并非历史的必然,它之所以发生,恰恰是因为可实现的人民民主和民主监督未能真正落实。但眼下更值得追问的是:当这套合法性的最后一层外壳也开始剥落时,越南社会内部正在发生什么?

这便进入了自发性诞生与思想破雾的阶段,也就是当前暗流涌动的时期。资本主义的内生矛盾即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撕扯,无论其披着怎样的社会主义外衣,必然导致周期性的经济危机,而当物价上涨、就业艰难、分配极度不公时,人民会产生一种来自本能的、自发的不满。越南2025年电价正式上调4.8%,汽油、食品、燃气随之全面涨价,河内一手房价格同比涨幅一度超过30%,而劳动者月平均收入不过770万-820万越南盾(约1996-2125元人民币),收入与支出之间的巨大剪刀差将越来越多的年轻家庭逼回父母家中。这不是个别人的“不够努力”,而是系统性的分配失衡。

这种自发性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可以是社交媒体上的情绪宣泄,也可以是工作中无声的磨洋工,更可以是大规模工厂抗议的骤然爆发。富寿省宜得利公司超过1200名工人因夏季奖金缩水集体停工,胡志明市一家中资企业数百名工人因老板“跑路”聚集厂区讨薪,占婆省一家韩资服装厂在春节前关门歇业,数千名工人无年终奖、无就业保障。这些看似孤立的抗争事件,实则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当劳动者连最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为继时,不再供养的念头便会在一次次失望中悄然滋生。

然而官僚资本主义的整套机器并非在危机面前束手无策,它最精妙的策略在于话语权的争夺。它通过教育、媒体和无处不在的成功学叙事,将社会矛盾从系统转移到个人身上——让你相信你的贫穷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越南教科书中有意识的历史改写正在培养一代坚信“失地复归”叙事的年轻人,这种历史工具化既是民族主义动员的工具,也是一种精密的注意力转移机制:当民众盯着想象中的外部敌人时,内部的压迫便获得了喘息的空间。因此当下革命者的首要任务不是盲目的街头冒进,而是思想革命,是对这座官僚资本主义“神像”进行理性的拆解。必须向劳动者证明,你的痛苦不是你的错。没有自发性积累到一定规模,一切冒动都是错误的;但不进行思想破雾,自发性就永远只是烟火,亮一下就没了,永远无法转化为有方向的自觉。在这个阶段,值得注意的是那些被主流革命叙事边缘化的群体——女性劳动者。越南在全球性别差距指数上虽有所进步,但在领导职位、收入和医疗保健方面仍存在显著的性别不平等。女性在工厂倒闭时往往首当其冲(如怀孕女工最容易被裁汰),她们的不满构成了一种被逼上梁山的反抗,虽然目前还缺乏组织化,但其正义性与运动潜力不容在革命视野中被忽视。

当社会的裂痕无法弥合、危机进一步加深时,变革便进入第二阶段:组织化的锻造与力量对峙。一旦自发性形成一定规模,革命者的核心工作就是将愤怒转化为有骨骼的组织。没有组织的愤怒只是焰火,有组织的自觉才是星火。在这个阶段,秘密建立去特权化的先锋队和坚定纯洁性的革命队伍、与最广大劳动者在道德和利益上的站在一起,是组织能够存活下来的先决条件。值得注意的是,必须明确革命的主要敌人是谁。革命的主要方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资本主义,而是官僚资本主义以及附庸于官僚资本的大财阀、大买办。越南最富有的1%人群控制着全国25%以上的财富,而底层半数民众仅占有不到5%的社会资源,基尼系数在亚洲国家中位居前列。与此同时,同样被国际资本和官僚垄断挤压的中小企业主、小资产街集,恰恰是可以争取的同盟对象。团结这些力量不仅是政治策略,更关乎组织生存最现实的问题即资金的获取。没有资金,就无法开展工农扶助和联合工作;没有广泛的同盟,孤立的先锋队便难以在较长的对峙中存活。苏林当选越共中央总书记后大权独揽、打破传统四马集体领导格局的当下,恰恰反映出制度内部的深深焦虑:一个需要在表面上收紧权力以应对挑战的政权,往往已经在根基处感受到了裂痕。

力量对峙是一个较长的过程,也是最考验意志的阶段。速胜论者会因时间跨度而绝望,悲观主义者会因为系统看起来依然强大而投降。但必须理解的是:系统越是要维持庞大的维稳支出,无论是对Telegram等技术平台的封锁,还是网络安全法、新闻法修正案对言论空间的收紧,它的财政制度就越脆弱;它越是加强控制,它内部的官僚系统就越僵化。对峙的实质是:革命力量在生长,而旧系统在腐烂。但这绝不意味着革命是线性的前进,敌人同样在斗争中学习,一时的失利在历史长河中并不罕见。

当官僚资本主义的寄生性膨胀到连宿主即劳动者都无法承受时,那座曾经不可想象的大厦便会在某个微小偶然事件的触发下发生物理性的坍塌。这可以是一场大规模征地引发的农民集体抗议,可以是某次腐败大案引发的广泛愤怒,也可能是通货膨胀到达临界点后城市的连锁骚乱。比如围绕特朗普集团高尔夫球场项目征地、仅给予农民区区3200美元补偿的事件,已经暴露出土地征收与资本扩张之间赤裸裸的暴力关系,受影响的农民在失去土地的同时也失去了生计。这些裂缝一旦在关键节点相互贯通,那座“神”便会在失去财政和民心支持后轰然倒塌。到了这一阶段,革命队伍的纯洁性和实践性将远比纯粹的理论重要,因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制度虽然有其无法避免的缺陷,但仅依靠民众的自发性远远不足以摧毁它并建立社会主义。

当到政权翻转后的首要任务是引导已经觉醒并组织起来的群众迅速接管社会,建立由劳动者直接监督的新分配机制,防止新的官僚阶层从革命果实中滋生。不过,考虑到历史的开放性,对更远的未来做过多的细节推导,反而容易滑入空想社会主义的陷阱,此刻最有意义的,仍然是扎扎实实地做第一和第二阶段的工作。

一个政权可以在表面上高度稳定——苏林刚刚以全票当选国家主席,越共十四大顺利召开,GDP仍在增长,爱国主义口号铺天盖地——但其合法性的根基却可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流失。

不要因为现在看不见“神的死亡”就感到悲观。 一个政权可以在表面上高度稳定——苏林刚刚以全票当选国家主席,越共十四大顺利召开,GDP仍在增长,爱国主义口号铺天盖地——但其合法性的根基却可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流失。社会主义革命从来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事件,而是一个长期的、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在越南的工厂车间里、在被征地的村庄中、在社交媒体上的每一次无声转发里,自发性正在以难以察觉的方式积累。现在的慢,是为了将在那一刻的快。当大多数人都能想象旧秩序的死亡时,它就必须去死。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每一个理论探讨、每一次对不公的揭露、每一个从悲观的宿命论中挣脱出来的觉醒个体,都是对那座神像发起的一场反复的、不声张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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