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应该活在他人的言语中
1930年初,江西苏区。
当时红军内部正弥漫着一种焦虑的气氛,刚从莫斯科归国的“布尔什维克”们带着共产国际的指示,批评毛泽东的农村包围城市是“山沟沟里的马克思主义”,指责他过分关注农民而忽视工人阶级。
态势非常紧张,在党的会议上,有人甚至公开质疑:“靠这些拿锄头的,能建成社会主义吗?”
这些声音代表着当时党内主流意见,因为它们来自上级机关,来自“更有理论水平”的同志,来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正统”。
可以想象,当时毛泽东的压力有多大。
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在这些言语的重压下改变方向,迎合“正确”的路线。
可毛泽东不是一般人,他没有在意外部的这些声音,而是继续做自己的事:走进赣南闽西的农村去搞调研,与农民同吃同住,写下了《反对本本主义》这篇雄文,同时继续搞群众工作,巩固农村根据地。
多年后,他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回顾这段时期时写道:“那些‘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们,把马克思列宁主义当作教条,结果害了自己,也几乎断送了中国革命。”
这些话语背后透出的,是一种在他人言语包围中保持精神独立的非凡定力——这种定力不仅改变了一支军队的命运,也重塑了一个国家的未来。
人要成事,首要的一条就是不能活在别人的言语中。
01
1912年,19岁的毛泽东报考湖南省立第一中学。入学考试,毛泽东写了一篇一篇题为《民国肇始,百废待兴,教育与实业孰重》的入学作文,文章写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阅卷老师看后却评价:“文笔纵横,然不守绳墨,有新闻记者气。”
那个时代的“好文章”应该是什么样的?桐城派的义理考据辞章,或者模仿梁启超的新文体。但毛泽东的文章不按这些规矩来——他写自己看到的、想到的,而不是别人期待他写的。
老师的评价若是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你这写法不符合学术规范”、“有点新媒体风格”。面对这样的评价,多数学生会调整自己,迎合标准。毛泽东却做出了令人意外的选择:主动退学,到湖南省立图书馆自学。
毛泽东在湖南省立图书馆自学的半年时间,早上第一个进去,中午吃两块米糕,一直到闭馆才离开。没有课程安排,没有老师指导,没有考试压力——只有自己和书籍的对话。后来他回忆这段时光:“我就像牛闯进了菜园子,只知道拼命地吃”
正是这种不被“应该怎样”束缚的自由探索,让他广泛涉猎西方政治、经济、哲学著作,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知识结构。假如当年他为了“好学生”的评价而压抑自己,中国可能会多一个规矩的文人,却少了一个打破一切常规的革命家。
听别人的言语,不如问自己内心的声音。
1930年5月,毛泽东在江西寻乌进行大规模社会调查后,写下了《反对本本主义》。这篇文章与其说是一篇政治论文,不如说是一篇关于“如何不被他人言语定义”的方法论宣言。
“你对于某个问题没有调查,就停止你对于某个问题的发言权。这不太野蛮了吗?一点也不野蛮。”文章开篇直接发出这样的感慨。毛泽东要挑战的,正是那种不基于事实、只基于权威或惯例的“言语霸权”。
当时红军内部存在两种现象:一种是盲目执行上级指示,不问实际情况;另一种是机械引用马列词句,不研究中国现实。
这两种现象虽然形式不同,本质却一样——都是活在别人的言语中,用他人的思考代替自己的思考。
针对红军的这一状况,毛泽东提出了著名的论点:“马克思主义的‘本本’是要学习的,但是必须同我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我们需要‘本本’,但是一定要纠正脱离实际情况的本本主义。”
这句话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区分了“学习他人”和“活在他人言语中”的本质区别。学习是消化吸收后的创新,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得更远;而活在他人言语中则是放弃自己的眼睛和大脑,用别人的视角替代自己的视角。
在文章的结尾,毛泽东写道:“中国革命斗争的胜利要靠中国同志了解中国情况。”这句看似平实的话,在当时需要多大的勇气?它挑战了共产国际的权威,挑战了党内多数人的认知,挑战了那个时代“言必称马列”的话语体系。
知识可以向他人学习,可以向权威请教,但是路要自己走。
02对于红军,对于中国革命而言,长征是一段极其艰难的历史。
对毛泽东,长征则是“不活在别人言语中”的心路历程。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撤离根据地,开始战略转移。最初的计划是去湘西与红二、六军团会合。蒋介石洞察了这一意图,在沿途布置重兵,设下口袋阵。红军血战湘江,从8.6万人锐减至3万余人。
这时,红军内部出现了各种声音。有人主张按原计划硬闯湘西,有人提议分散打游击,还有人陷入悲观情绪。
而毛泽东提出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反对的建议:放弃与红二、六军团会合,改向敌人力量薄弱的贵州进军。
这个建议遭到了强烈反对。李德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毛泽东的建议看起来像是在逃跑,而不是在战斗。”博古则认为这是“右倾机会主义的表现”。在通道会议上,争论异常激烈。
但毛泽东没有因为多数人反对就放弃。他不断用事实说话:敌人的部署图、俘虏的口供、贵州地方军阀各自为政的情报。在黎平会议上,他的意见终于被采纳,红军转向贵州,避免了可能全军覆没的命运。
这仅仅是开始。随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四渡赤水时,基层指战员抱怨“走路太多,打仗太少”;会理会议上,林彪写信要求更换军事指挥;过雪山草地前,有人质疑北上的决定......
每一次,毛泽东都需要在众人的怀疑和反对声中,坚持自己基于实际情况的判断。他没有被“逃跑主义”、“右倾”、“冒险主义”这些帽子吓倒,也没有被基层的情绪左右,更没有因为一时的困难而改变战略方向。
长征的胜利,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群不活在别人言语中的人,在绝境中走出新路的胜利。他们听的不是莫斯科的指令,不是教条主义的公式,不是失败主义者的哀叹,而是中国大地的脉搏和自己内心的信念。
如果说长征时期面对的主要是怀疑和反对,那么延安时期则面临更复杂的言语环境:有真诚的赞扬,有善意的建议,也有恶意的诋毁,还有来自“朋友”的压力。
1936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来到延安采访后,写下了《西行漫记》一书。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以正面形象出现在世界面前。赞扬之声从国内外传来,有人称毛泽东为“东方革命的先知”,有人赞美延安是“中国的希望”。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共产国际希望中共更多配合苏联的外交政策,国内一些人士鼓动放弃武装斗争走“会议”道路,散布“共产党破坏抗战”的言论。
面对这样纷繁复杂的言语环境,毛泽东在1938年提出了“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原则。他在《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问题》中写道:“我们的方针是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既统一,又独立。”
这或许是应对“他人言语”最智慧的态度:听取所有人的意见,但自己做决定;理解各方的立场,但坚持自己的原则。
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更明确地表达了这种态度:“我们是主张无产阶级的人道主义的,但是我们不能接受资产阶级人道主义者的指责,说我们‘不人道’。”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是:我们有自己的价值标准,不会被他人的评价体系所绑架。
03毛泽东晚年在会见外宾时,曾多次谈到历史评价问题。他对尼克松说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我就要去见马克思了。我已经收到了他的请柬。”
当被问及对自己一生的评价时,他的回答简单而深刻:“我做了两件事,把蒋介石赶到了台湾,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后一件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
这段话透露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自我认知:他知道自己的某些选择不会被同时代所有人理解,甚至可能招致批评,但他依然选择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这种态度在《纪念白求恩》一文中已有体现:“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这里提出的价值标准是完全内向的——“毫无自私自利之心”、“有益于人民”,而不是外向的——别人的赞扬、历史的肯定、时代的理解。一个人如果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言语的褒贬对他来说就只是风声雨声,不再能动摇内心的安定。
今天,我们生活的世界比毛泽东时代充斥着更多的“言语”。社交媒体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意见、评价、标签、热搜;职场中有上司的期待、同事的眼光、行业的规范;家庭里有父母的期盼、伴侣的要求、孩子的评价。
我们被各种言语包围,常常在不自觉中被他人的标准定义自己的价值,被他人的期待规划自己的人生。年轻人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这个标签而活,职场人为了“优秀员工”的评价而焦虑,自媒体创作者为了“流量”“点赞”而迷失方向。
毛泽东和毛选给我们的第一个启示是:要有自己的调查研究。
在做出重大决定前,你是像毛泽东那样深入寻乌调查20多天,访谈各行各业人士,收集第一手资料?还是仅仅看几篇公众号文章、听几个专家言论、刷几条短视频就形成观点?
《反对本本主义》中最核心的方法论就是“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情况的末尾,而不是在它的先头”。当我们用自己眼睛看、自己耳朵听、自己头脑思考时,别人的言语就只是参考资料,而不是行动纲领。
第二个启示是:要有基于人民立场的价值锚点。
毛泽东为什么能在那么多反对声中坚持己见?因为他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价值标准:是否符合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这个标准如此清晰、如此坚固,以至于所有其他评价体系——个人的毁誉、一时的得失、历史的评价——都相形见绌。
现代人焦虑的根源之一,就是价值标准的混乱和外在化。用社会地位衡量成功,用工资收入衡量价值,用点赞数量衡量影响。毛选中的思想提醒我们:回归到“是否有利于人民”这个最基本的标准。无论你从事什么工作,都可以问自己:我的工作让谁受益?创造了什么真实价值?
第三个启示是:要有“持久战”的思维看待评价。
在《论持久战》中,毛泽东提出了一个深刻洞见:看待中日战争这样的重大问题,不能被一时的胜负所迷惑,而要看到历史发展的大趋势。同样,看待他人评价,也不能被一时的毁誉所左右。
今天社交媒体上的热搜,明天就会被新的热点覆盖;这个月领导对你的批评,下个月可能他自己都忘了;年轻时在乎的他人眼光,中年时看来可能不值一提。毛泽东在长征中最困难的时候,看到的是“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的历史意义。这种超越当下、看到长远的能力,是我们应对言语压力的重要心理资源。
写在最后
毛泽东并非从一开始就不在乎别人言语。他在湖南一师时就曾因穿着破旧而自卑,在北大图书馆工作时曾因地位低下而敏感。从不自觉地在乎他人眼光,到自觉地超越他人评价,这是一个漫长的修炼过程。
这个过程中有几个关键节点:大量阅读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社会调查建立对现实的直接认知,革命实践不断验证和修正自己的认识。每一步,都在加固他精神的独立性和自主性。
今天,我们可能不需要像毛泽东那样领导一场革命,但每个人都在进行一场“自我革命”——从他人言语的囚徒,转变为自我历史的主人。这场革命没有枪炮声,但同样需要勇气、智慧和定力。
真正的精神独立,不是对他人的言语充耳不闻,而是在倾听一切之后,依然能够遵循内心的罗盘;不是傲慢地拒绝所有批评,而是在审视批评之后,依然敢于坚持经过自己验证的真理。
在信息爆炸、观点泛滥的今天,重读毛选中那些关于独立自主、调查研究、实事求是的论述,我们获得的不仅是对历史的认知,更是一种在言语洪流中保持清醒的生存智慧。这种智慧告诉我们:人生的答卷,最终是由自己如何度过每一天来书写,而不是由他人如何评价我们来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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