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是历史进步的引擎，对推研改革的抱怨也是一样

我的朋友们，答应我，你们千万别跟着这篇文章去思考，好么?

……

不要因为情况的突然，就跟着它去吐槽“我为什么要对临时的变化负责”和“鼓吹挫折的意义是混账”;

不要跟着它把问题归咎到学校的教育和坏运气上然后充满戾气、怨天尤人，好么?

因为这样除了让你现在更不开心之外，我怕你养成习惯，以后遇到人生无数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风浪的时候，一次比一次阴郁。

……

这种毫无逻辑地反鸡汤，给出的结论单纯是抱怨“改革太临时自己运气不好”和“学校职业教育不好”的文章，我认为是把我的朋友往阴暗的地方在拉。所以我不管今天马上有的三个workshop和一堆作业也要来写这篇文章让我爱的人们看到。

感谢这位作者的“爱”!我们绝不能否认，持这样论点的人是怀抱着极大的善意的。我们也绝不能否认，对于那些对现实失望的人，我们必须鼓起他努力生活的勇气。但是，作者的论述存在着巨大的逻辑漏洞，而存在这类问题的人应该也不占少数，因此，我们认为有必要予以反驳。

这篇文章绝不仅仅是在评述一个本校推研名额骤减的校园事件。采访师生、制作校园新闻是清新时报或记者团的任务，向学校反映民情、协调解决方案是学生会的工作，都不在“学生政治经济学与现代资本主义研究会”的主旨之内。越俎代庖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我们知道：“不是经济动机在历史解释中的首要地位，而是总体的观点，使马克思主义同资产阶级科学有决定性的区别。”[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总体性的科学，马克思所从事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包含阶级、国家、市民社会等一系列政治、社会范畴;从经济人类学的视角来看，政治结构、社会关系与经济也是密不可分的。同时，“对辩证方法说来，中心问题乃是改变现实。”[同上]我们所要研究的问题不仅仅是经济理论、政治理论本身，更重要的是理论如何实践。

“民主”是我们的“核心价值观”之一，也是政治理论的重要概念之一，自然也在我们所研究的范围内。那么，它是如何在实践中体现的呢?去年十月份，我们对宿舍楼施工方案的评论，就是对校园民主化建设的一次研究考察。所谓校园民主，并非是学生对学校的一切事务说了算，而是对于关系到学生权益的决策，学生具有知情权、表达权、协商权，决策者能充分尊重和考虑学生的意见，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或方案。

校舍施工是为了学生有更好的生活环境，推研改革是为了我们能发展出更好的大学教育，我们愿意相信它们都具有长远的效益。不过，正如我们当时并不理解学期内施工的必要性一样——事实证明假期施工并非不可行——我们现在也不能理解在推研当口突然缩减名额、如此极速推进改革的必要性，甚至有的院系在面试结束后再次名额减半，对于学生发展规划的影响毫无疑问是巨大的。

也许，学校也面临着上级的改革压力。如果学校能充分了解到学生所受的影响几何，或许能够向上为学生争取到一定的缓冲期。不过，或许受到政治体制、政治结构的限制，这样的设想并不可行。当然，这一点就需要更翔实的材料才能论证了。不论如何，对于影响巨大的改革来说，尽快明确地说明其重要性、必要性、可行性，绝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而是“民主”的题中应有之义。

现在我们可以说回原题了——正因为如此，学生们的“抱怨”绝不像“让自己更不开心”这一论断所说的那样简单。

事实上，在作者所批判的那篇“反鸡汤”文章中，那位同学也并未否认“人生有路可走”，只是反对“悦纳一切”，承认现实给自己利益造成的损害，承认这些损害至少有一部分是环境因素造成的，而这个环境是有待改善的。

然而，到了作者眼里，这些却一概成为了“让人更加阴郁”的“怨天尤人”。我们不否认他的本意是为了安慰处于逆境的同学，但是，他对于“抱怨”作用的片面理解违背了人类学、社会学所揭示的事实，他的驳论在客观上阻碍了人们对于有待改善的客观环境问题的反思。对此，我们不得不加以批判，因为“改造世界”是唯物辩证法所强调的关键。

实际上，在同学们的“抱怨”中，包含的更多是对改革过程中存在的诸多不足及其背后的制度问题的不满。

首先，学生作为弱者，更多地只能运用私下言语表达抗议，即所谓的“抱怨”。这属于人类学家斯科特在调查马来贫苦农民时所提出的“日常抗争”中的一种[斯科特《弱者的武器》]。其次，在“抱怨”中，学生也更容易获得对大学教育、对社会权力结构的批判性反思。不论是“日常抗争”还是“批判反思”，都是在为真正的变革积蓄力量，都将最终有助于历史的进步。

以唯物史观来看，历史的进步首先离不开物质生产方式的进步，我们可以将之比为历史火车前进的能源。而光有能源还不够，还需要人们通过引擎将其转化为动力，那就是人的主观能动性。“抱怨”就是激发人们改造世界的能动性的重要因素之一。新学说的发现，是因为有人抱怨旧学说的不适用;新科技的发明，是因为有人抱怨旧技术的不便利;新制度的产生，是因为有人抱怨旧制度的不合理。

抱怨不仅使人意识到问题之所在，更是团结起来的重要方式。下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孟泉《从觉醒到行动——新生代工人自发工业行动的行为要素》

对于缺乏工会组织的罢工工人来说，依靠力量和资源仅反映出了个体的外在因素，而对于每一个罢工工人来说，个体的内在因素，即是否能够建构身份认同，则是组织网络形成的基础。……工人们会通过以诗歌、文章等话语建构的方式，形成一些文化符号，从而唤起广泛的共鸣。之所以这些文化符号的分享迅速引起广泛的反响，说明某相近的诉求在现实或网络空间的互动交流达成了共识。

总体来说，无论方式如何，一种总体构筑在利益认同之上的身份认同是团结的重要基础，工人通过抗争对象的认定与不满情绪的感染实现了行动身份的认同。身份认同实现的关键在于相似的不公正感的确立。层面的基本利益上达成共识，是工人实现身份认同的要素，但这并不能说明所有的工人都愿意因利益而参与罢工，因为个体还会估量罢工将要付出的成本，如失业、受到惩罚，甚至政府的打压等。因此，另一个能够加强工人彼此认同的因素就是情绪。

比如，工人会用非常激烈的语言指责甚至谩骂老板、管理层，造成满腔怒火和坚定意志的义愤。又如，抱怨也是一种常见的宣泄情绪的方式。在广东南沙电装厂工人罢工之前，工人在培训休息的时间抱怨工资太低，无法养家糊口;工作付出与回报不对等以及企业没有归属感等。同样，大连开发区的许多工厂的工人也在彼此聊天的过程中，将抱怨和气愤的情绪宣泄出来。实际上，在沟通过程中的情绪宣泄达到的效果就是相互感染，将这种不满的情绪不断加强，最终一旦有人提出反抗的意见，用工人们自己的话说就是“不满已经很久了，点一把火就着” 。

总之，工人在达成利益共识并在情绪上相互感染的过程中最终实现了身份认同。

我们要强调：对现实不满绝不等于丧失生活的信心。正如我们前天的推送所写的那样——“生活就是一场战斗”。“我们的幸福和权利要靠我们自己去争取”，毫无疑问，这样一场战斗绝对需要高昂的斗志才能完成。意志消沉的问题不在于抱怨本身，而在于抱怨能否转变为改造世界的斗志。一个革命者必然对现实不满，然而他/她的生活却将如春天一般，永葆生机!

最后，我们还是要强调我们认可作者的善意，毕竟，相对于我校之前的某位热衷于撰写“反鸡汤”的著名“禅师”，的确是好了太多。我们觉得其浓浓的精英主义文风更不堪入目。这位先生一方面用现实的失败给人们泼冷水，一方面将失败的主要缘由归咎于个人，不但看不到社会结构的严重不平等与改造世界的重要性，更在语气中毫不掩饰对失败者的轻蔑——当然，据他所说，这是善意的“负负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