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这个词最鸡贼的地方,就是让干活的人互相提防,让定规矩的人彻底隐身

今天咱们来聊聊内卷。
1974年,美国有个叫迈克尔·布若威的社会学家,为了搞清楚工厂是怎么运作的,自己跑去芝加哥一家机械厂当了10个月的普通车床工。他在厂里看到的情况特别有意思,车间里根本没有工头拿着鞭子盯着,但工人们干活的速度经常冲到定额的130%以上,甚至为了争抢好用的夹具,嫌弃配合的工友动作慢,工人们自己能吵得不可开交。
在这个过程里,工厂的管理层什么都没干,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当年的利润慢慢上涨。
明明是给别人干活,为什么一帮聪明人最后会自己逼自己,甚至把火气全撒在同伴身上?
我在琢磨内卷这个词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觉得内卷这个词最恶心的地方,就是它把企业管理者自己的问题,全变成了员工和员工之间的摩擦,然后管理者自己拍拍屁股抽身了。
说实在的,一家公司能找到新的赚钱路子,所有人都会忙着分收益,连赶进度都来不及,根本腾不出多余精力,去搞内部消耗,只有当公司业务发展到顶了,管理层自己也摸不清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或是完全不会拆解目标的时候,他们才会想出最省心的办法,那就是把手里有限的奖金和晋升名额放出去,让下面的员工自己去争抢。
这时候,内卷就成了管理层最好的挡箭牌。原本是上面的人决策失误,找不到增长点,话术一变,就成了“现在大环境不好,大家太拼了”。管理层不用为自己的无能担责,还能顺手拿走员工互相比拼多干出来的活。
其实都是套路,翻来覆去就这么几种。
比如大家都很熟的强制分布,也就是大厂常说的“271”和末位淘汰。不管整个部门今年业务做得多好,哪怕所有人都超额完成了任务,到了年底,也必须硬凑出10%的人拿低绩效。
这个规定的坏处在于,它把“把工作做好”变成了“我得比旁边的同事做得好”。既然每年必须有人垫底,那同事之间就没法真正合作了。今天你花时间帮旁边的同事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到了年底算总账,被挤进那10%淘汰区的人可能就是你自己。
第二种路数更隐蔽,就是故意不把标准说死。很多领导平时从来不明着要求你加班,目标也定得很含糊,只说一句“大家要做出亮点、超出预期”。
可到了年底升职发奖金的时候,大家一看名单,发现被提拔的恰好是那个每天半夜两点在群里发周报,把原本十页就能说清楚的方案硬凑成八十页的人。标准不明,加上暗地里的奖励,底下的人心里就没底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及格线到底在哪,为了安全,所有人只能跟着往上加码。老板既拿到了多出来的工时,外面听起来名声还挺好。
第三种叫“内部赛马”。按理说,公司下一步往哪走,应该是高管团队调研清楚之后拍板吧。但很多高管自己看不准方向,又怕担责任,干脆把同一个项目同时交给两三个团队去做,跟大家说“谁跑赢了资源就给谁”。
这其实就是拿底下人的重复劳动,去替高管的犹豫不决买单。而且几个团队做同一件事,为了让自己活下来,大家肯定会互相瞒着消息,抢公司的公共资源,甚至暗地里拆台。最后就算有一个团队做成了,也是建立在另外几个团队白干活的基础上。
第四种是不花钱的“红黑榜”和虚头衔。公司不想出真金白银加工资,就印一堆“核心骨干”“专项组长”的头衔发给大家,然后再搞个每周排名,直接贴在几百人的大群里。
人都是要面子的,这种做法压根不是为了奖励谁,而是利用大家害怕丢脸、害怕落后的心理。排在中间的人一看自己快掉进黑榜了,根本不用领导催,自己就会周末跑来加班。公司一分钱激励成本没花,全靠员工的焦虑感把活干了。
第五种是只要结果不给权力。这两年不少公司喜欢学所谓的“阿米巴模式”,把小团队拆开自己算账,业务部门找技术部门做个东西,还得在内部算钱收费。但搞笑的是,真正的预算审批权和人事权,管理层又死活不肯放手。结果大家每天上班70%的精力不是在应付客户,而是在跟兄弟部门讨价还价、开会扯皮。事情一旦办砸了,几个部门互相甩锅,反而没人去问顶层的资源分配是不是一开始就有问题。
互联网大厂的这些套路,其实都是老牌资本家们玩儿剩下的。
早在一百多年前,马克思在写《资本论》的时候,翻阅了大量英国工厂视察员的报告,专门分析过当时工厂里的“计件工资”。
“计件工资最适合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它使工人的个人利益发生作用,从而使监督劳动成为多余,同时又在工人之间制造出激烈的竞争。”
你看,现在写字楼里的OKR积分、绩效排名,说穿了就是白领版的计件工资。因为每天一共就24小时,单纯延长上班时间总有个头,所以管理层要想多拿产出,就得想办法让大家在同样的时间里自己加快转速。而“271”末位淘汰,就相当于把外面的失业压力直接搬进了公司内部,让你每天都能感受到失业的风险。
至于为什么大家明明很累,却只盯着身边的卷王生气?这就回到开头说的那个美国学者布若威了。他在《制造同意》那本书里,管这种现象叫“赶工游戏”。
把日常工作,包装成有排名、有积分的比赛,这是管理层经常采用的做法,你只要参与进去,注意力立刻就会被这场比赛本身勾走,更关键的一点是,一旦你开始埋怨同事干活太猛、破坏了规矩,你的不满就不再对着定规则的管理层,转而变成针对身边的平级同事,甚至当你吐槽同事太卷的时候,老板定的这套淘汰规则是合理的,你心里其实已经默认了这一点。
本质上,这些大搞内部消耗的企业,表现出来的其实是一种走下坡路时的寄生状态。
首先是透支别人的未来。正常的雇佣关系,给的报酬和时间得够员工恢复体力、照顾家庭。但现在很多搞极限赛马的公司,算盘打得很精,它们把一个年轻人未来十年的精力,压缩在两三年里用完。等员工身体熬坏了,年纪到35岁了,就直接换一批刚毕业的人,把后续看病、养老的成本全甩给社会。恩格斯当年在调查英国工厂时,管这种明知制度会搞垮工人身体却依然推行的做法,叫社会谋杀。
其次是用内部折腾掩盖创新无能。 列宁在分析垄断企业的时候就说过,当一个大机构到了衰朽期,它就不再靠改进技术、做大蛋糕赚钱了,而是靠内部的盘剥和食利活着。而且为了防止底下人团结起来提意见,管理层还会故意从利润里拿出一丁点零头,重奖几个听话,爱做表面功夫的“标兵”,用这几个人去绑架和监督其他人。
最后是对社会聪明才智的浪费。 那么多名牌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每天的脑力不是花在搞研发,把产品做好上,而是花在怎么把PPT写得更厚,怎么防着隔壁组抢功,怎么在周报里凑字数上。这种管理方式非但没有提高效率,反而成了生产力最大的拖累。
聊到这儿可能有人会问,难道管一家大企业,除了靠这种互相提防、死抠指标的办法,就没有别的路子了吗?
其实历史上还真有过完全相反的尝试。
现在绝大多数公司用的这套办法,祖师爷是20世纪初的美国人泰勒,也就是“泰勒制”。它的核心就是把“动脑子”和“动手干活”彻底分开。管理层把所有的规划权、思考权全收上来,把一线员工当成没有思想的零件,只要按着冷冰冰的KPI数字低头干活就行,同时用个人考核把大家拆散,防止员工抱团。
而在1960年,咱们国家的鞍山钢铁公司总结出了一套完全反着来的管理办法,叫《鞍钢宪法》,核心就是老辈人常说的“两参一改三结合”。
“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工人群众、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三结合。”
咱们来看看这套办法是怎么破局的:
怎么解决瞎指挥和工具人问题? 靠“两参”。一方面让工人参加管理,把被泰勒制夺走的“大脑”还给一线干活的人,怎么做合理,一线最有发言权。另一方面逼着干部必须下车间参加劳动,防止领导坐在办公室里脱离实际、拍脑袋定一堆离谱的指标。
怎么解决形式主义和死规矩? 靠“一改”。规章制度是为人服务的,不是拿来管、卡、压的。只要哪条规矩脱离了实际、纯属折腾人,一线员工就有权利提出来把它改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知道指标不合理,还得为了凑数去造假。
怎么解决部门扯皮和等级制度? 靠“三结合”。遇到难啃的骨头,有经验的工人、懂理论的技术员和负责协调的干部平起平坐,凑在一起想办法,谁也不比谁高一等,更不用为了争功劳互相防着。
把这两套思路放在一块儿对比,其实就很清楚了。现在的KPI管理,底层逻辑是少部分不直接干活的人,怎么设计一套笼子去防备,催逼大多数干活的人。而《鞍钢宪法》的逻辑,是怎么把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靠大家不藏私的大协作把事情干成。
当然了,咱们平时在公司里上班,大环境摆在这儿,谁也不可能明天拿着这篇文章去找老板改制度,班该上还是得上。
但你要明白,对咱们普通人有一个特别实在的好处,你不会再轻易替管理层的失职而瞎着急了。
下次在公司里,再看到群里发的红黑榜,或者看到旁边的同事半夜十二点还在工位上改他那份狗屁汇报材料,你心里大概率不会再觉得烦躁了。
因为你很清楚,他不是你的敌人,他只是在这张牌桌上,被定规矩的人逼着跟你比拼消耗的另一个苦命打工人而已。
完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