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睿（小五）的盘点到底有没有“寻衅滋事”？

最近，冯睿的遭遇引发了众多热心网友的关注。冯睿毕业于北师大中文系，大学时参加过学生社团“农民之子”， 这个社团成立于九十年代，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中国农村发展促进会”， 是那个时候理想主义青年的一种印记。农民之子的活动带动了许多青年学生关心社会底层和公益事业，相信冯睿在那里了解到了工人农民的现实处境，毕业后他并没有选择个人奋斗的道路，而是参与社会公益事业，想要推动一些底层的处境改善。

他曾经去皮村工友之家工作，后来又创办了“恰帕斯东风电视机”公众号，打开这个公众号，满眼都是关于劳动者权益的内容，有呼吁企业民主管理，有要求整治过劳加班的，有关于改善社保养老的，有关心高温烈日下骑手的生存处境的，其中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他连续五年组织撰写劳动权益盘点，这些盘点的内容异常丰富，涉及到各种职业的劳动者，可以认为是一个时代的记录，这些记录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显示了许多年轻人正直、善良和认真的思考，在一个充斥着精致利己主义的社会，显得难能可贵。很不幸，作者在9月14号被广州警方以寻衅滋事刑拘，据说主要的原因就是这篇盘点。

冯睿的行为事实上完全不构成寻衅滋事。法律上的寻衅滋事罪适用于四种情形： ①随意殴打他人，②追逐、拦截、辱骂、恐吓他人，③强拿硬要或者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④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的。冯睿的盘点与前三种情形完全风马牛不相及。2013年最高法的司法解释把第四种情形的适用范围扩大了网络空间，即“在网络空间起哄闹事，造成公众秩序严重混乱的，同样构成该罪。”冯睿大概是被警方认定触犯了第四种情形。

但是，无论是哪种寻衅滋事，法律规定的犯罪要件都包括“情节恶劣”、“造成公众秩序严重混乱”。很明显，冯睿的盘点从哪个角度看，都构不成这些要件。很多人可能还是看到冯睿被刑拘的消息才知道有这篇盘点的，原创平台“恰帕斯东风电视机”上该文的点击量已不能看到，可以作为参考的是，转载的红歌会网上点击量迄今十个多月也只有区区1284，乌有之乡上转载的文章(上中下三篇)加在一起也只有三个点赞支持。更没听说哪个企业受到这篇文章的影响引发“秩序混乱”。

另外值得讨论的是，这篇盘点的内容是否有不实、夸大和造谣之处呢?

首先，冯睿和合作者们写作态度是比较严谨的，许多资料引用于一些媒体报道，这些信息来源绝大多数现在能正常打开，其中还有七十多个官方和国有媒体。

而且他对许多事实的叙述采信了各种说法，并不偏听偏信，比如，对阿里辞退孕妇的事件，盘点既引用了媒体的说法“今年3月，一名阿里巴巴淘宝买菜部门的孕期员工在公司广州办公地点楼顶拉横幅抗议，指控遭到‘非法解雇’”。但也引用了阿里自己的说法：“阿里随后回应称并未辞退这名外包员工，将依法发薪。”

其次，他的评论也极为克制和理性，比如，讲到政府刺激消费的政策是，盘点既然肯定了：“从经济治理逻辑来看，这些政策的大方向多是正确的。”同时又极为克制地指出了其中的问题：“从政策实施的时机、规模以及方法来谈，我们还可以论及这些政策可能的得失。但应该指出，经济问题从来都不仅仅是‘经济’的问题，它嵌合于更广阔的社会政治结构之中。”

可能触动敏感神经是这篇盘点对一些大企业的批评，比如比亚迪。但是，比亚迪在新能源汽车确实形成了垄断地位，并且它所实行的两班倒超长劳动时间不仅在国内而且在国外影响了整个工人阶级的生存状况，在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下，比亚迪在履行社会责任方面，在推动劳动者境遇改善方面，确实乏善可陈。甚至其他车企跳槽到比亚迪的许多工程师都不认可比亚迪的企业文化。总的来说，这篇盘点对比亚迪的批评，并没有超出其他媒体对比亚迪的批评尺度，我们认为这种批评代表了社会进步的方向，不仅不应该被打压，而且政府部门应该正视比亚迪的问题，推动垄断企业改善劳动者的待遇。

还有一个容易引起有关部门恼怒的地方是，这篇盘点为何光说负面的信息，无视党和政府改善劳动者状况的努力。确实，如果以“劳动权益盘点”为关键词搜索，还会找到一些人社部门的相关年度报告，里面记载了在政府的努力下劳动者境遇改善的一些例证。这些当然是事实，但当年轻人走到劳动者当中亲身观察到“在北京的东四环看到施工的叔叔阿姨大中午就只能也只好在路边空地上午睡，在冬天的海边看到连夜收拾鱼货的阿姨，听到集上买炒货的叔叔说自己只能睡在车上，听到大学里的保洁阿姨说自己的宿舍不能用电”(川木)，大学生看到学校的保洁员连休息间都没有，住在比学生宿舍差得多的陋室中，回到家乡目睹亲友的失业、劳累和病痛的增加，那么之前说的那些改善往往显得非常不够或者有很大的局限性，比如拖欠工资的问题，不能说政府部门完全没有推动改善的举措，但在现实中拖欠工资的问题还是屡见不鲜，但凡是与底层有所接触的人，相信对此都会有所体会。这些都值得政府的高度重视并且努力改善，让年轻人看到一个更加公平正义的社会。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包容这些年轻人批评的声音。

可悲的是，官方媒体也在批判青年学生的精致利己主义，但如果年轻人真的去关心社会公益并且克制的表达，却动不动就被专政机器打压，那我们的教育势必培养的是一代代麻木、功利的蝇营狗苟之辈，所谓国家前途、人民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最后，我们呼吁，执法者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慎重处理此案。鉴于冯睿的盘点无明显的造谣生事，并且传播面不广，本人对社会没有危害性，冯睿至少应该被取保候审，甚至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