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明:我不能沉默

作者:刘继明 来源:播火者网站 2026-10-11
我只知道,如果连记录不公都需要小心翼翼甚至获罪,那么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就只剩下一种非常干净、非常安静、也非常没有人的社会。这样的安静,是死寂与丧钟。对此,我不能沉默。因为,沉默就是共谋。

2026年9月14日,一个叫冯睿的年轻人被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以“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羁押于越秀区看守所。到今天,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小五”,运营着一个叫“恰帕斯东风电视机”的公众号。这个号做的事情很简单:记录劳动者的处境——欠薪、裁员、工伤、超时工作——并连续多年发布劳动权益年度盘点。

冯睿2017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他没有走那条“更体面”的路。据《南风窗》报道,他去了皮村,在工友之家工作,“父母当然不愿意,他们希望他能跟别的人一样,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兴趣在工人、农民这样的话题里”。

他连续五年做劳动权益盘点。2025年的那份,约十万字,引用了589个不同来源,其中近40个是政府网站,七十多个是官方和国有媒体。

他在盘点前言里写道:“我们希望有一天我们要盘点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们聚在一起,只是为了跳舞,而不是为了记录不公。”

一个希望自己“失业”的记录者。因为那意味着不再有不公需要被记录。

对于这起令人震惊的事件,大多数主流媒体选择了沉默。

但作为一个作家,我不能沉默。

如果我们都选择沉默,下一个被装进“寻衅滋事”这个口袋的,可能就是任何一个人。

“寻衅滋事”这个罪名,长期因边界模糊而受到争议。刑法第293条列举的四种情形——随意殴打他人、追逐辱骂恐吓、强拿硬要损毁财物、公共场所起哄闹事——说的都是对人身、财物或公共场所秩序的直接侵害。

冯睿殴打了谁?恐吓了谁?强占了谁的财物?

把网上发文定为寻衅滋事,依据的是2013年两高司法解释中“编造虚假信息”在网络上散布、起哄闹事的规定。但前提是“编造”和“明知是编造的”。冯睿的盘点引用了近600个来源,其中大量是官方渠道。如果这些信息有假,造假的是国家统计局,还是央视?

最高检的官方论述明确指出,寻衅滋事罪的核心本质是“危害公众对社会秩序的稳定预期”,保护的是“社会秩序这一超个人法益”。一份在个人公众号上发布的劳动权益盘点,让哪个公共场所停摆了?让哪项公共活动中断了?让谁“出门可能被人打”了?

一个人被欠薪,不会因为没人讨论就拿到工资。一个人被恶意裁员,不会因为没有文章记录就恢复工作。不公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它只会变得不可见。

很多劳动者是没有声音的。他们没有记者,没有公共账号,没有能力把自己的遭遇写成一篇能被很多人看到的文章。一个工人被拖欠几个月工资,一个外卖骑手在雨里跑了一天拿着微薄的单价,一个年轻人突然被通知裁员——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是真实的人生;但事情过去以后,它们往往很快就消失了。

冯睿愿意把它们留下来,至少让别人知道曾经发生过。这就是劳动权益记录最朴素的意义。它不是在“制造”矛盾。很多矛盾在被记录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记录者只是把它们从一个人的遭遇,带进了公共视野。

仅凭这一点,他就称得上是一位勇士。

冯睿的公众号最后一次更新停在2026年2月15日,是一首诗。诗的结尾写道:

“想到下一次见面时,我们会处在怎样的监狱里,而你仍然坚持为我祝福。”

这句话的悲凉在于,他已经预知了自己的结局,但仍然保留了某种真挚的愿望。

八年前,我曾经为几位被刑拘的青年写过一篇文章《不能忘却的记念》,今天,又要为一位同样遭遇的青年写下这些文字,心里不禁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冯睿此刻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如果连记录不公都需要小心翼翼甚至获罪,那么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就只剩下一种非常干净、非常安静、也非常没有人的社会。

这样的安静,是死寂与丧钟。

对此,我不能沉默。因为,沉默就是共谋。

2026年10月11日

我只知道,如果连记录不公都需要小心翼翼甚至获罪,那么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就只剩下一种非常干净、非常安静、也非常没有人的社会。这样的安静,是死寂与丧钟。对此,我不能沉默。因为,沉默就是共谋。

第一个为此公开发声的著名作家、大知识分子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