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定义“负面舆情”?

前文链接:《一个瓜农的求助,怎么就成了基层的“负面舆情”?》
我们接着来谈“负面舆情”的话题。
“瓜农求助”,被基层定义为“负面舆情”,舆论的板子只打到基层,其实是不够的。因为“负面舆情”管理这件事,是一件很日常的事,也是基层治理很重要的事。我认为,“负面舆情”的事,就像一则脱口秀说的段子一样,他们始终在反复抓、抓反复、反反复复抓反复、一抓到底、常抓不懈。
所以,抓得不对的事,也不是第一天发生。
谁在定义“负面舆情”,这个问题比看上去复杂得多。
表面上,定义权在官方。官方制定标准,划定范围,决定什么是“负面”、什么是“正面”。但如果你往下挖一层,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定义“负面舆情”的过程,更像一场多方角力的暗战。而最终的裁判,往往不是台面上那个手握话筒的人。
一、官方的定义:从“问题”到“风险”
在官方话语体系中,“负面舆情”的定义经历了一个漂移过程。
最初,它指向的是“负面报道”——那些批评政府、揭露问题、引发社会不满的新闻和信息。这是一个相对清晰的边界:批评就是负面,赞美就是正面。
但后来,这个定义被悄悄拓宽了。
“负面舆情”不再等于“负面报道”。它变成了一个更暧昧的概念——凡是可能引发不稳定、可能损害形象、可能需要解释的信息,都可能被划入“负面”的范畴。
这里的关键词是“可能”。
“可能”两个字是万能的:它不需要事实支撑,不需要明确标准,只需要一个判断——觉得它“可能”有问题,它就是问题。
于是,一个瓜农的求助被定性为“负面舆情”,因为他“可能”引发对基层工作的质疑。一个学生的投诉被定性为“负面舆情”,因为他“可能”影响学校的招生。一个市民的合理建议被定性为“负面舆情”,因为他“可能”让领导觉得不舒服。
这套定义逻辑的本质是:以“风险”取代“事实”,以“预判”取代“定性”。
说话的人还没说完,听话的人已经决定他是“敌人”了。
二、组织内部的定义:谁来决定“不体面”?
在更具体的组织层面——一家企业、一所学校、一个基层政府——“负面舆情”的定义权往往掌握在那些“负责不出事”的人手里。
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特征:
他们对“体面”的敏感度,远高于对“真实”的敏感度。
在他们眼里,一个信息是否有害,不取决于它说的是否属实,而取决于它是否让组织“难堪”。如果一件坏事被曝光了,坏事本身不是问题,“曝光”才是问题。解决的办法不是去处理那件坏事,而是去处理那个“曝光”。
这种逻辑催生了一种奇特的“负面观”:
负面舆情的定义,不是基于内容,而是基于后果。
一个信息,就算句句属实,但如果传播出去会让上级皱眉头,它就是“负面”的;反之,就算信息有误,但如果有利于组织形象,它就是“正面”的。
于是定义权落到了那些“维稳者”手里——宣传干事、公关经理、办公室主任。他们不需要专业知识,不需要了解事实全貌,只需要一个直觉:这事儿“体面不体面”。
三、民众的反向定义:沉默中的“票决”
但定义权不是单向的。
普通人虽然没有话筒,但他们有另一种武器:
信任的判断。
当一个信息被定性为“负面”并被处理掉之后,民众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反向定义。
一个很微妙的机制是:越是试图压制信息,越证明那个信息是重要的。
瓜农的求助被撤了,民众不会因此认为“那是个假消息”,反而会更确信“那是真的,而且很严重”。压制行为本身,反而赋予了那些信息更高的可信度。
这种反向定义的力量,就是“沉默的螺旋”的逆向版——不是一个人因为害怕被孤立而沉默,而是一群人在看到压制之后,更加确信被压制的东西值得被相信。
这不是有组织的对抗,而是一种朴素的心理机制:
你越不想让我看见,我越觉得那是真的。
于是,“负面舆情”的定义权,就变成了一场拉锯战。你定义它是“负面”并撤掉它,我定义它是“真相”并记住它。
谁赢了?短期内,定义权在官方;长期看,定义权在信任。
四、定义权的争夺,有三股力量
把上述分析收拢一下:在今天的信息场域中,“负面舆情”的定义权,至少在三股力量之间拉扯。
第一股力量:权力的定义。
它的武器是行政指令、平台审核、约谈撤稿。它的优势是快、直接、有执行力。它的弱点是:每一次强制定义,都在消耗自己的公信力。
第二股力量:专业的定义。
新闻伦理、专业报道、调查新闻——这套逻辑认为,一个信息是否“负面”应该基于事实真相、公共利益,而不是基于管理者的脸色。但问题在于,这套专业定义权的持有者——媒体和记者——正在被大量稀释和收编。当专业媒体失去独立性,它的定义权就名存实亡。
第三股力量:民间的定义。
它没有组织,没有发言人,甚至没有明确的声音。但它的定义方式最为根本:信,或者不信;转,或者不转;记得住,或者转身忘掉。这种分散的、原子化的定义方式,看起来最弱,但在长期博弈中,它往往是最后的裁判。
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负面”本身成了一个罪名?
这场定义权的争夺,背后藏着一个更深层的困境:
我们是否默认了“负面”等于“有害”?
一个社会有没有负面信息,跟一个社会有没有问题,是两回事。有问题就会有负面信息,这是正常的。
但我们的信息治理逻辑,往往默认“负面信息”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清除的污染物。就像一个人发烧了,你不去治感染,而是把体温计藏起来——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解决问题的证据。
当一个社会开始害怕“负面”这个词本身,它就陷入了一种认知失调:
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不该被看见,被看见的事情都不该是不好的。
这种逻辑的终极形态,是一个只允许“正面”存在的、修辞意义上的太平盛世——但真实的太平盛世,从来不靠删除“负面”来实现,而靠解决产生“负面”的问题来实现。
六、定义权最终属于谁?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有权力定义“负面舆情”?
如果按照法律和程序,定义权属于机构。在特定框架内,它们有权判断什么信息需要关注、什么信息需要处理。
但如果按照逻辑和历史,定义权最终属于时间。
那些被错误定义为“负面”而被压制的信息,只要它是真的,它就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来。它可能变成了一个段子,可能变成了一条传闻,可能变成了一代人私下聊天时的默契。它不会被删除,它只会变形、转移、沉淀。等到多年以后,它可能会以某种方式重新浮出水面——那时候,当初给它贴“负面”标签的人已经不在了,而那个信息还在。
历史不负责遗忘,它只负责延迟。
所以,定义“负面舆情”的权力,表面在看台上,实际上在看台下。表面在说话的人嘴里,实际上在听的人耳朵里。表面在上面的文件里,实际上在下面的记忆里。
你给一个信息贴上“负面”的标签,你并没有消除那个信息,你只是让它在别的地方找到了更忠实的听众。
而那个听众,记得比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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