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当农民工穿上“新产业”的马甲

作者:屠富全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7-26
改名的功能在于柔和社会冲突,而非解决实质问题。要改变“新产业工人”的命运,必须依赖生产资料占有关系的调整、户籍制度的根本废除及劳动者组织权的回归——而非在称谓上“换马甲”。

某国最近流行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社会改良运动——改名。据说只要把“农民工”换成“新产业工人”,把“妓女”唤作“失足妇女”,再把“失业”美化为“灵活就业”,则社会矛盾消弭于无形,底层民众感恩戴德,盛世气象扑面而来。这种语言的“美容术”,堪称当代最省钱的社会治理方案。毕竟改一个称呼只需一纸文件,而解决实际问题却要真金白银。

改名的功能在于柔和社会冲突,而非解决实质问题。要改变“新产业工人”的命运,必须依赖生产资料占有关系的调整、户籍制度的根本废除及劳动者组织权的回归——而非在称谓上“换马甲”。

先说说这几位“幸运儿”的华丽变身。“农民工”这个曾经承载着两亿多人血汗与屈辱的称谓,如今被官方悄悄拾掇了一番,染上了“新产业”的金粉,戴上了“工人”的高帽。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在脚手架上来回攀爬、在流水线上重复千遍动作的身影,就因为名字的变更而昂首挺胸起来。再看“妓女”变“失足妇女”,据说灵感来源于挽救失足青年的道德情怀,仿佛把“卖淫”二字换成“失足”,那些暗巷里的身影便不再是商品,而成了不慎滑倒的可怜人。至于“失业/半失业”被统计为“灵活就业”,更是统计学上的天才创举——只要你在街头卖个烤红薯,或者在小区门口支个修鞋摊,恭喜你,你不仅没有失业,还成了一名“灵活就业人员”,为国家就业率做出了贡献。

这一系列语言魔法的共同特征,便是通过官方话语体系的“正向改写”,消除原称谓的歧视色彩,力求在名义上提升群体社会地位,或者更直白地说规避尖锐的社会矛盾。毕竟骂人“农民工”是不文明的,但骂完之后,工地上的安全帽依然没有五险一金;叫一声“新产业工人”是尊重的,但尊重完之后,工资照欠不误。语言的美容好比给腐烂的苹果打蜡,外表光鲜,咬下去依然一嘴苦涩。

撕开这层语言的糖衣,看看里面的阶级硬核。所谓“新产业工人”,他们失去了土地,又未曾占有城市的生产资料,只能靠出卖体力或技能换取微薄工资,这不就是教科书上写的“无产阶级”吗?区别在于教科书里的无产阶级是觉醒的,而该国的“新产业工人”却因为户籍制度的魔咒,被锁定在农村身份上,无法享受城市市民同等的教育、医疗、养老等完整权利。他们是“半无产化”的城乡二元夹心层——既不是纯粹的农民,也不是完全的市民,更不是受保护的工人。他们处于产业链的最底层,劳动力严重供过于求,缺乏集体议价能力,纯粹沦为“人力耗材”。一个建筑工人累死在工地上,新闻标题会写“新产业工人因公殉职”;但包工头算账时,只关心赔多少钱能了事。

再看这其中的冲突,简直是一出三对的双簧戏。

第一对是形式与实质的对立。称谓上赋予“新产业”和“工人”以凸显主体地位,实质上面临的却是超长工时、恶劣环境、极低劳动力再生产费用。某个“新产业工人”如果在工地上一天搬砖十二个小时,他可能连“产业”是什么都顾不上想,因为工头只给他计算工时,却从不计算他的腰肌劳损程度。语言包装得再华丽,也改变不了极限压榨的事实。

第二对是贡献与分配的悖论。他们明明是城市建设的主力军——高楼是他们建的,地铁是他们挖的,外卖是他们送的,快递是他们派的——却长期面临工资拖欠的窘境。更讽刺的是,当他们正当维权时,被定性为“恶意讨薪”;当他们合法诉求时,被纳入“维稳”范畴。该国的逻辑是:你们可以干活,但不能要钱;你们可以流汗,但不能出声。若问“建设者”和“讨薪者”之间隔着什么,答案是一道“维稳”的红线。

第三对是流动与固化的拉扯。地理上他们流动于城乡之间,春运大潮中如候鸟般迁徙;社会关系上却因户籍藩篱和职业壁垒,导致原子化——无法形成有效组织与阶级合力,成为孤立的个体劳动者。一个“新产业工人”在工厂里可能是流水线上一颗孤独的螺丝钉,回到出租屋里是一部刷短视频的手机,他认识工友,却从不谈论工价;他抱怨老板,却从不联合维权。这正是“流动”的假象掩盖了“固化”的实质——他在地理上流动,在社会地位上却纹丝不动。

说到底将“农民工”改名为“新产业工人”,本质上是一场语言上的“美化工程”,并未触动城乡二元户籍制度与资本雇佣劳动的根本逻辑。只要户籍仍锁定农村、劳动过程仍受极限压榨、劳资纠纷仍按“维稳”逻辑处理,无论称谓如何变换,都无法改变其无产、漂泊、孤立的底层命运。

改名的功能在于柔和社会冲突,而非解决实质问题。要改变“新产业工人”的命运,必须依赖生产资料占有关系的调整、户籍制度的根本废除及劳动者组织权的回归——而非在称谓上“换马甲”。

该国的改名术其实是一种古老的文字游戏:把监狱叫“矫正中心”,把裁员叫“优化人才结构”,把涨价叫“价格调整”,把失败叫“交了学费”。这套话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既能让上层自我感觉良好,又能在统计报表上交出漂亮成绩单,还能让不明真相的群众误以为社会正在进步。但真相只有一个:修辞不等于现实,换标签不等于换命运。

改名的功能在于柔和社会冲突,而非解决实质问题。要改变“新产业工人”的命运,必须依赖生产资料占有关系的调整、户籍制度的根本废除及劳动者组织权的回归——而非在称谓上“换马甲”。否则今天的“新产业工人”不过是昨天的“农民工”涂了一层廉价的金粉,明天的“城市建设者”也不过是今天的“新产业工人”换了一顶更鲜艳的帽子。

该国的语言魔术玩得再娴熟,也掩盖不了一个朴素的事实:一个人饿肚子的时候,你叫他“美食家”是没用的;一个人被欠薪的时候,你叫他“新产业工人”也是没用的。名称可以粉饰,但生存不会撒谎。这场语言狂欢的终局,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政治表演——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依然有人在风雨中等待那笔永远“在路上”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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