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盘”污名化背后的精英主义傲慢与群众路线的失落

“基本盘”一词,在如今的网络上变成了贬义词。这一污名化的过程,源于社会转型期的认知断裂与阶级关系复杂性之中。
本质而言,“基本盘”被污名化,是特定历史阶段下,部分知识阶层与所谓“草根大众”之间认知鸿沟的具象化,也是对自在阶级向自为阶级转变之艰难历程的片面曲解。
基本盘一词,既涉及意识形态再生产的固有机制,也反映了后革命时代对群众路线的某种背离与遗忘。
要理解“基本盘”的污名化,必须首先澄清“基本盘”的主体——那个常被称为“人民群众”的群体。
从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看,“自在阶级”向“自为阶级”的飞跃,从来不是一个自发的、线性的进化过程。

所谓的“自在阶级”,指的是阶级形成的客观初始状态。群体在生产关系中处于相同的经济地位(如同样不占有生产资料、同样出卖劳动力),在客观上已经构成了一个独立的阶级。由于成员尚未意识到本阶级的整体利益和历史使命,缺乏共同的阶级意识。其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是自发、分散且局限于眼前经济利益。
简单来说就是大部分人都在吃着同样的苦、受同样的剥削,客观上已经是同一个群体了。但大部分人还没回过神来,不知道彼此命运相连,还在各扫门前雪,甚至为了抢口饭吃互相竞争。

所谓的“自为阶级”,指阶级成熟的自觉政治状态。群体不仅在客观上是一个阶级,而且在主观上形成了鲜明的阶级意识,认识到本阶级的根本利益以及与其他阶级的对立关系。所以斗争由“自发”上升为“自觉”。阶级成员超越了个人和局部利益,建立起统一的政治组织(如政党),并提出了明确的政治纲领,开始为了夺取政权和实现整个阶级的解放而进行有组织的政治斗争。
简单来说就是大部分人突然猛醒过来,意识到原来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面的剥削压迫者才是我们共同的对手!于是大家紧密地抱成团,有组织、有目的地为了共同的利益一起去抗争。
自在阶段属于客观存在的经济共同体。自为阶段属于主观觉醒的政治实体。从“自在”向“自为”的转变,其核心标志是阶级意识的确立与科学理论的指导。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剖析法国农民时,早已洞见这种局限性:“他们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来保护自己的阶级利益……他们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
列宁对此的论断更为直接和现实:“工人本来也不可能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
毛主席在《实践论》与《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同样深刻阐述了先进思想与理论必须与群众实践相结合,通过教育、组织与斗争,才能形成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
这点明了问题的核心,所谓“基本盘”的自在状态,是劳动力在资本主义或前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被规训的必然结果,而非其道德或智识上的“缺陷”。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典型的进城务工者。
他的日常被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微薄的薪资、不稳定的住所所填满。他的信息来源可能是算法推送的短视频、地摊文学和坊间传闻。
他从工厂的管理、子女教育的竞争焦虑,到媒体营造的成功叙事,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接受现有秩序,并将其个人的困境归结于自身努力不足或运气不佳。
在这种生存状态下,要求他自发产生一套系统的、革命的阶级意识,无异于要求一个在黑夜中摸索的人,凭空画出一幅精确的地形图。
他绝不是“愚昧”,而是被一整套精密的系统“塑造”成了维持系统运转的沉默零件。
因此,将“基本盘”的复杂状态简单归因为“蒙昧”、“保守”或“容易被煽动”,并加以嘲讽,是一种理论上的懒惰与道德上的优越感作祟。这忽视了生产关系、文化霸权与日常生活结构对个体意识的决定性塑造作用。

那么,是谁在污名化“基本盘”?
污名化的动力又来自何处?
这需要我们将目光转向另一个群体——部分都市知识分子、专业精英及舆论制造者。
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宏大、速度最迅疾的社会变迁。一部分人搭乘市场经济与全球化快车,完成了资本、文化资本的快速积累,生活境遇、知识结构和国际视野与广大工农群众产生了巨大分野。
这种分野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更深刻体现在精神与认知层面。
当一线城市的“中产”在讨论咖啡馆口味、国际学校选择与境外旅行攻略时,数亿的产业工人、服务业从业者与留守群体,他们的关切是明天的流水线是否加班、下个月的房贷能否还上、家乡的父母医疗是否有保障。
这两套话语体系、两种生活世界,在物理空间和信息茧房的双重隔离下,几乎平行而不相交。
部分知识精英在拥抱“现代性”、“普世价值”的过程中,不自觉地采用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启蒙”姿态。他们将自身习得的(往往是西化的)话语体系视为先进与文明的标尺,用以衡量和评判“基本盘”的思想与行为。
当后者表现出与他们理念不符的朴素爱国情感、对稳定秩序的珍视、或对某些复杂国际问题的直观反应时,便极易被贴上“民族主义”、“民粹”、“反智”的标签。
这种污名化,实则反映了知识阶层与群众路线的脱离。
毛泽东同志曾尖锐批评过那种“下车伊始,就哇喇哇喇地发议论”的干部。今天,部分舆论对“基本盘”的嘲弄,本质上是一种新的“哇喇哇喇”。
他们从不愿深入那个群体的生活实践,去理解其诉求形成的具体历史情境与社会根源,而是满足于用自己的概念剪刀,去裁剪和定义一个他者化的“基本盘”。
这恰恰违背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根本工作方法,将人民内部在具体认知上的差异,扭曲为文明与落后、开放与封闭的二元对立。
当然,摒弃对“基本盘”的傲慢与污名化,绝不意味着对其可能存在的局限性视而不见,或进行无原则的美化。
列宁主义与毛泽东思想的深刻之处,正在于其彻底唯物辩证法:既深刻认识到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又明确指出群众的自发运动有其界限,需要先进理论与先锋队组织的引领。
“基本盘”若长期停留在“自在”状态,其被压抑的经济社会诉求,在缺乏科学理论指导和有效组织表达的情况下,确有可能被非理性情绪所裹挟,被各种简化的、排外的、诉诸直接情感的言论所动员,从而滑向极右翼民粹主义的陷阱。
这在世界近现代史上不乏案例。
这种民粹主义,看似“反精英”,实则往往与资本势力合流,将矛盾错误转移,最终损害的仍是劳动者自身的根本利益。
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捧杀”还是“骂杀”“基本盘”,而在于如何准确地认识它、有效地联系它、科学地提升它。
这正是“先锋队”理论的核心价值所在。
先锋队不是自封的贵族,其合法性源于它能否真正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能否与群众同呼吸、共命运。
先锋队的任务不是替代群众,而是“启发群众的觉悟,帮助群众组织起来”,将群众中分散的、感性的、自发的诉求,提炼为集中的、理性的、自觉的纲领与行动。
先锋队必须防止自身的蜕化,警惕脱离群众的危险,时刻保持与“基本盘”血肉相连的关系。否则,它便可能从引领者变为新的官僚特权阶层,那将是对革命理想的最大背叛。
污名化“基本盘”的言论,其最大的谬误在于,它用一种静态的、固化的、带有鄙视色彩的眼光,去看待一个本质上动态的、可塑的、承载着历史主体潜能的广大群体。它只看到了“自在”的现状,便武断地否定了“自为”的可能性与历史必然性。
对“基本盘”的污名化是复杂的,总的来说有两种。
一种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基本盘”既是承受底层苦难、背负时代重担的沉默大多数,又是因受限于认知、信息和生存处境,而表现出某种保守、麻木或盲从特质的群体。这种污名化,本质上是一种由于无力改变现状而产生的犬儒主义退化,是理论宣传受挫后,对大众“劬劳无知,醉生梦死”的焦虑反噬与失望宣泄。

另一种则是幸灾乐祸的,这是极端逆向民族主义者和极端政治反对派的狂欢。在这类人的话术下,“基本盘”被剥离了具体的人性与苦难,被高度抽象化为“旧体制的共犯”和“落后愚昧的代名词”。
他们对“基本盘”所遭遇的时代困境或现实不幸毫无悲悯,反而视之为一种“德性相配”的现世报,从而在冷嘲热讽与幸灾乐祸中,完成了自身的道德优越感建构和对特定宏大叙事的解构。
两种污名化的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转型时期和改革进入深水区时,社会深层焦虑与认知冲突。
它部分源于社会快速分化带来的体验隔阂,部分源于部分知识分子对自身历史角色与方法的迷失,也部分源于对群众自发运动辩证规律的有意或无意的忽视。
要超越这一肤浅且有害的舆论现象,我们必须回归历史唯物主义的分析方法与人民主体的根本立场:
准确界定“基本盘”作为“自在阶级”的历史规定性,理解其意识状态是特定生产关系的产物,而非天生特质。
鲜明反对任何形式的精英主义傲慢和对人民群众的污名化,同时清醒认识自发性的局限,坚持先进理论与组织的必要性。
将论述扎根于鲜活的社会现实,看到流水线上的青年、快递站的小哥、田埂边的农人——他们不是抽象的“盘”,而是具体的人,他们的困惑、渴望与力量,构成了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地基。
那些动辄以“基本盘”之名,对广大群众进行标签化审判、将其彻底贬义化的网络言论,无疑是对最广大劳动人民的一场舆论抹黑。
这不仅是当代某些公知与所谓精英在理论上的极度懒惰,更是其脱离群众实践后,用概念剪刀裁剪现实的道德虚无。
最终,解开“基本盘”污名化这个结,需要的不是又一场口水仗,而是一次深刻的社会认知重启。
它呼唤知识阶层摆脱“旁观者”与“评判者”的舒适区,重新学习“深入实际、联系群众”这门似乎过时却永不过时的功课。
中国的道路与未来,终究取决于能否将这片土地上最广大“基本盘”的活力、智慧与根本利益,最有效地组织起来、激发出来、实现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理论问题,更是一个关乎国本民命的、沉重而伟大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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