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7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7
作者潘斌

第九十七回 深院经年畏人语 小票攥得白无痕
2024年,铁心桥精神病院。
温晓住进来快三年了。2021年8月禄口疫情期间被人打伤送进来的,那会儿她手里攥着一只拆开的纸鹤,是小票叠的。护士想拿走,她攥着不放,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印子。护士松了手。那只纸鹤她攥了几天,后来纸鹤散开了,展平成一张小票,她就攥着小票,一直攥到现在。
病房在三楼,朝北,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侧墙,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藤蔓干巴巴的,风一吹,细枝子在玻璃上刮,沙沙响。窗户是铁框的,玻璃上贴了防爆膜,看出去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屋里三张床,她靠墙角那张。床单是白的,洗了太多遍,起了毛球。枕头套也是白的,角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每天缩在床角,膝盖抵着胸口,背靠着两面墙的夹角。脸朝墙,背朝门。有人进来,她不抬头。有人走到床边,她全身绷紧,肩膀耸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护士给她送饭,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说:“温晓,吃饭了。”她不回头。护士又说:“今天有红烧肉。”她还是不回头。护士站一会儿,走了。等脚步声远了,走廊里安静了,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一眼托盘,再看一眼门口。确认没人了,才伸手把托盘端过来,搁在膝盖上吃。
吃饭的时候小票也不撒手。左手攥着小票,右手拿勺子。勺子舀一勺饭,送进嘴里,嚼半天,咽下去。菜是红烧肉、炒白菜、西红柿蛋汤。红烧肉她夹一块搁嘴里,嚼了两下,把瘦肉吃了,肥肉吐在托盘边上。白菜吃了半份,汤喝了两口。米饭剩了小半碗,她把托盘搁回床头柜,重新缩回墙角,攥着小票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慢慢摩挲小票的边。
小票已经不像小票了。原先是一张超市收银条,印花的那种,纸面光洁,上面印着店名、日期、商品、价格、合计、找零。刚入院那会儿还能看出是张票,边角虽然磨卷了,字还能认出来。到了第二年,字开始淡了,印花磨没了,纸面起毛。到了今年,整张小票完全发白了,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草纸,纸边磨成了毛边,跟狗啃过似的。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了。她拿手指头摩挲小票的边,从这一头摩挲到那一头,再摩挲回来。纸边软塌塌的,摩挲多了,起了毛球。她把毛球一个一个揪掉,揪完了再摩挲。
护士姓刘,四十来岁,在精神病院干了十几年。刘护士每天三回送饭,早中晚,外加两回药。送药的时候她端着个小纸杯,杯里搁两粒药,一杯温水。走到温晓床边,说:“温晓,吃药。”温晓不回头。刘护士把纸杯搁在床头柜上,说:“搁这儿了,凉了再叫我换。”过一会儿再来看,药吃了,水喝了,纸杯搁在托盘上。温晓不跟任何人说话。入院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刚进来的时候夜里做噩梦,尖叫,拿头撞墙,护士拿约束带绑过两回。后来不撞了,也不叫了,就是缩着。
刘护士每周往她床头柜上放一朵小野花。花是医院花坛里摘的,有时候是黄的,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紫的。花小,花瓣薄,摘下来插在一个矿泉水瓶盖里,瓶盖里搁一点水。刘护士把瓶盖搁在床头柜角上,说:“温晓,给你搁朵花。”温晓不回头。刘护士走了之后,温晓慢慢转过头来,看一眼那朵花。看一会儿,把眼睛收回去,接着摩挲小票。
花在瓶盖里搁两天,蔫了,花瓣耷拉下来。刘护士来换,把蔫了的花拿走,搁一朵新的。温晓还是看一眼,不碰。有一回刘护士把花搁得离她近了一点,搁在托盘边上。温晓伸手把瓶盖推远了一点,推回床头柜角上。刘护士看见了,没说话,下回还搁在角上。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住着人。靠门那张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躁郁症,好的时候跟人聊天,坏的时候摔东西骂人。中间那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抑郁症,整天躺着,不吃饭,护士得喂。温晓跟她们不说话。躁郁症的女人有时候凑过来,说:“你手里攥的啥?”温晓不答,把身子往墙角缩。躁郁症的女人说:“给我看看。”伸手来够。温晓尖叫了一声,缩成一团。护士跑过来,把躁郁症的女人拉开了。打那以后,躁郁症的女人不凑过来了,但有时候会远远看着温晓,看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没有亲戚来探望。温晓的父母早没了,父亲先走的,母亲后走的,走的时候温晓还没入院。她有个姑姑在江北,入院头一年来过一回,拎了一兜苹果,搁在床头柜上,坐了十分钟,走了。之后再没来过。刘护士翻过入院登记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姑姑的名字和电话。刘护士打过一回,说了温晓的情况。姑姑在电话那头说:“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你们看着办吧。”刘护士把电话挂了,在登记表上画了个圈,搁回档案袋里。
疫情期间精神病院封闭管理,不让探视。后来放开了,也没人来。病房窗户朝北,冬天冷,暖气片烧得不旺,温晓缩在墙角,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头和一只手,那只手攥着小票。夏天热,病房里没空调,只有一台吊扇在头顶上转,转得慢,带不起风。温晓还是缩在墙角,被子不裹了,但小票还攥着。
有一天下午,刘护士推着药车进来,给三个病人发药。发到温晓的时候,刘护士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床头柜上。是一朵小野花,黄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刘护士说:“今天花坛里开的,头一朵。”温晓没回头。刘护士走了之后,温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朵花。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瓶盖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闻完了,把瓶盖搁回床头柜角上,搁得端端正正的。
刘护士从门上的观察窗看见了,没进去,推着药车接着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她跟另一个护士说:“203那个温晓,今天闻花了。”另一个护士说:“是吗?好事。”刘护士说:“闻完了还搁回原处了,搁得挺正。”另一个护士说:“那下回多摘两朵。”刘护士说:“先别,一朵一朵来。”
那天晚上,温晓缩在墙角,手里攥着小票。窗外天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她把小票凑到眼前,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小票上什么也没有,白白的,纸边毛茸茸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小票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三角。叠完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展开,摩挲纸边。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隔壁病房有人喊了一声。温晓没动。她攥着小票,靠在墙角,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朵黄花。花在瓶盖里立着,花瓣还没蔫。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刘护士来送饭,看见那朵黄花还在瓶盖里立着,没蔫。温晓缩在墙角,攥着小票,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刘护士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把瓶盖里的水换了一点,把花扶了扶正。温晓没动。刘护士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温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托盘,又看了一眼那朵花。她伸手把瓶盖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又闻了闻,搁回去,搁得端端正正的。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小票搁在膝盖上,拿左手攥着,攥得紧紧的。
过了几天,那朵黄花蔫了。花瓣耷拉下来,颜色从黄变成褐,瓶盖里的水浑了。刘护士来换花,把蔫花拿走,换了一朵白的。温晓看一眼白花,没碰。第二天,白花还在瓶盖里立着。温晓缩在墙角,攥着小票,摩挲纸边。纸边又起了毛球,她一个一个揪掉。
下午刘护士来发药,顺嘴跟另一个护士说:“203那个温晓,昨天把花推了一下,推回角上了。”另一个护士说:“推了?”刘护士说:“推了。不过推完了又摆正了。”另一个护士说:“那还行,比上回强。”刘护士说:“慢慢来吧。”
那天晚上,温晓没睡。她攥着小票坐在墙角,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护工推餐车过去了,护士查房过去了,隔壁病房的躁郁症女人骂了两句,让人劝住了。声音都远了,走廊里安静了。她把小票展开,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把它抹平。小票白白的,什么也没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小票叠起来,搁在枕头底下,搁了一会儿,又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窗外天亮了。刘护士推门进来送饭,看见温晓坐在床沿上,不在墙角了。小票攥在手里,搁在膝盖上。刘护士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没说话,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晓坐在床沿上,背对着窗,脸对着门。刘护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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