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左翼思想史的缩影——刘继明《随想录》英译序
刘继明以小说名世。长篇小说《人境》和《黑 与 白》,是当代中国左翼文学中分量最重的作品之一,后者在大陆遭到封禁的命运。然而,近几年在读者中掀起波澜的,还有另一种文字:他在微博上随手写下、再编号结集的《随想录》。
这些短章流传之广、影响之深,已经超过了他的长篇政论。其中不少观点独树一帜,引起了高度关注,转发、争论、删帖、再转发,几乎成了每一篇《随想录》问世后的固定命运。也正是这些文字,使刘继明在“左翼文学领军人物”之外,又多了一重“左翼思想家”的身份。
维诺出版社网站收录了全部《随想录》,时间从2024年春天到2026年春天。刘继明研究英文网将这些文章译成英文辑录于此,作为译者,有几句话想对读者说。
一、同一个书名,相反的立场
“随想录”三个字,中文读者再熟悉不过。巴金先生的五卷本《随想录》,写于八十年代,以控诉文革、倡导”讲真话”著称,巴金也因此被誉为”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
刘继明借用这个书名,是有意为之。他在《随想录(十六)》中解释说:“在当下,尤其需要学习巴金先生的’讲真话’精神。但我所说的讲真话,跟巴金先生所说的讲真话不同,前者是站在劳动人民立场,后者是站在知识精英立场,不同立场讲的真话是有本质区别的。”
同一个书名,立场却正好相反。巴金回望的是前三十年的“浩劫”;刘继明审视的,是后四十年里被遗忘、被”软埋”的那些人:流水线上的工人,被裁员的中年人,守着空巢的老人,买不起房、成不了家的年轻人。四十年前,讲真话意味着控诉”那个时代”;四十年后,刘继明要为“那个时代”的劳动者讲真话。这一借一反之间,本身就是一部当代中国左翼思想史的缩影。
二、一种新的文体
《随想录》最初都发表在微博上,后来才编号结集,转载于各左翼网站。微博的篇幅限制,恰好成就了一种新的文体。短的只有一句:“封号,是革命者的勋章。”“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击垮我。”长的则是一篇层层推进的短论。其间穿插着”思考题”,像考卷一样向读者发问;有”填空造句”,有对网友提问的”答曰”,有点名道姓与胡锡进的隔空辩论,有读萨特、读鲁迅的札记,偶尔还有一首诗。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随笔,更像一部公开书写的思想手记。作者一边写,读者一边读、一边争,文字就在这种往复中生长。它又几乎是逐日记录的编年史:司马南事件、《哪吒2》、DeepSeek横空出世、特朗普关税战、委内瑞拉与伊朗变局、童祥苓和谢芳的辞世……时代的每一阵风,都在这里留下了刻痕。
刘继明自己说:“如果说《黑 与 白》是时间的证词,《随想录》则是我写给这个世界的遗书。”
三、锋芒毕露,无所顾忌
刘继明与许多理论家最大的不同,不只在观点,更在写作的姿态。
他从不留余地。点名,嘲讽,把官方的口号原封不动地还给提出口号的人。帖子一次次被删,微博账号被封,每逢节假日和重要会议,还会收到”有关部门”的”告诫”。他写道:“对我来说,失去自由的威胁远远大于死亡的恐惧。”他还做过一个梦:两个穿制服的人闯进家门要带他走,去的”不是疯人院就是监狱”。
青年鲁迅曾写下”我以我血荐轩辕”,晚年鲁迅说”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刘继明的《随想录》,正是在这样的精神谱系中写成的。他说自己没有鲁迅”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就是那唯一的光”的勇毅和担当,却”不惮以微弱之笔,写下这些零星的文字,让黑夜中寻找光明的人们看到一线希望”。读过这些文字的人都知道,这不是谦辞,而是一种以身相许的写作姿态。
四、为什么要译成英文
西方读者对当代中国的了解,大多来自两种声音:官方的宣传,和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叙述。至于左翼,特别是坚持马列毛立场的左翼,在西方几乎是一片空白。即便偶有提及,也大多经过过滤,或者被简单地归入”民族主义”一类。
刘继明的《随想录》证明,这种归类是错的。他用了大量篇幅批判民族-国家主义,批判那些”开口国家利益,闭口民族大义”的”民左”,坚持阶级高于民族、无产者没有祖国的国际主义立场。他关注的也不只是中国:委内瑞拉,伊朗,加沙,孟加拉,萨特与法国毛派,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的前途。英文读者在这里读到的,是一个他们几乎从未听过的中国声音:未经修饰,不加掩饰,代价真实。
这正是我们把它译成英文的理由。
五、关于翻译
翻译中,我最用心守护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锋芒。英文读者习惯了处处留有余地的政论文字,而刘继明从不留余地。如果把他的棱角磨平,那就不是在翻译,而是在改写。所以,“封号,是革命者的勋章”,英文同样斩钉截铁;“一个字:贱”,英文也只用一个词。
二是凝练。中文常常把一层论证压进一句成语、一个谐音、一处典故:“挂羊头卖狗肉”“指鹿为马”“李逵与李鬼”“爱锅”“柿油”“鹿克思”。这些东西,英文读者无从知晓。我的办法是不在正文里稀释原意,而在每篇末尾加简短的译注。全书译注两百余条,从《国语》“道路以目”到网络新词”润”“躺平”“宰杀线”,力求让英文读者读得懂,又不打断原文的节奏。
翻译过程中,也发现原文有一些错讹:引文出处有误,年代有差,还有网上快写难免的错别字。这些都已在英译本中改正,并整理成清单,一并寄给了作者本人。网站上有几篇缺失,个别篇章残缺不全,英译本照实标出,不作臆补。后来合集中重复的条目,也已删去。
结语
读者对这些文字可以有不同看法,有人会激烈地反对。但谁也无法否认,这是一位思想者付出自由代价写下的真话,是当代中国最坚定的那部分左翼知识分子看待自己国家的一面镜子。
刘继明说:“趁我们这些人还在,要尽可能把真相告诉更多人。”这本英译本,就是让更多的人,包括太平洋彼岸的读者,听到这些真话的一次尝试。
2026年10月
于美国佛罗里达
(本文转自刘继明研究中文网/英文网,作者陈刚系美国维诺出版社出版人、文学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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