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5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5
作者潘斌

第九十五回 喘急喉紧命悬线 债重薪薄手裂皮
2024年开春,甜甜又犯病了。
起先只是流清鼻涕。唐果从药店买了一盒感冒冲剂,冲了给甜甜喝。喝了两天,鼻涕不流了,咳嗽起来了。白天还好,夜里咳得凶,一躺下就咳,坐起来能好点。唐果拿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睡。甜甜靠着枕头,咳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喘气有点粗,嗓子眼里有丝丝的声音,像水壶烧开了没关火。
唐果跟饭店领班请了半天假,带甜甜去社区医院。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说肺里有啰音,让去大医院拍片子。唐果又带着甜甜坐公交去了区医院。排队、挂号、拍片、等结果,折腾了一下午。片子出来,医生看了两眼,说:“支气管炎,先挂两天水。”开了药,让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挂完水,甜甜烧起来了。三十八度五,小脸通红,嘴唇发干。唐果拿湿毛巾敷额头,敷了一夜,烧退到三十七度八,可喘气声更大了。第三天早上,甜甜坐在床上没起来,说胸口闷。唐果说:“妈妈带你去医院。”甜甜点点头,没说话。
唐果给她穿衣服。穿袖子的时候甜甜咳了一声,咳完了就喘,喘得又急又浅,嘴张着,鼻翼一扇一扇的。唐果把衣服一裹,抱起她就往外走。走到巷口等公交,甜甜嘴唇有点发紫。唐果低头看了一眼,抱着孩子就往马路上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去哪个医院?”唐果说:“最近的。儿童医院。”司机一脚油门,闯了个红灯。
到了急诊,护士看了一眼甜甜的嘴唇,直接推进了抢救室。唐果被拦在外面,手里还攥着甜甜的外套,外套兜里揣着一包纸巾和半块馒头。她站在抢救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看不见甜甜的脸,只看见两个护士围在床边,一个人在往甜甜脸上扣面罩。一个医生出来,问:“孩子有哮喘史吗?”唐果说:“没查过。以前喘过,医生说肺功能受损。”医生问:“什么原因受损的?”唐果说:“2022年,肺炎,排了六个小时队,耽误了。”医生没再问,转身进去了。
抢救了四十来分钟。甜甜推出来的时候,嘴唇颜色回来了,脸上有了点粉红,戴着面罩,面罩连着管子,管子上有个雾化器,一呼一吸的,白雾在面罩里一进一出。医生把唐果叫到办公室,说:“确诊了,儿童支气管哮喘。肺功能比同龄孩子差不少,肺里有陈旧性损伤,这次感染诱发了急性发作。以后要长期用药,随身带喷雾,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感冒,感冒了要马上来。”唐果问:“能治好吗?”医生说:“控制得住,根治不了。”唐果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腿,攥得指关节发白。医生又说:“肺功能损伤跟那次肺炎延误治疗有直接关系,当时要是及时看上,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程度。”唐果没接话,攥裤腿的手又紧了一点。
甜甜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唐果去结账,收费窗口递出来一张单子: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医保报完,自费六千多。唐果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取出来,凑了四千,还差两千。她给后厨一起洗碗的张姐打了电话。张姐下了班赶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头是两千块现金,说:“先用着,不急还。”唐果接了,数了一遍,揣进贴身口袋里。
出了院,甜甜走不动路,唐果背着她。走到集庆门的时候,甜甜在背上说:“妈妈,我以后都不能跑了吗?”唐果说:“慢慢走也行。”甜甜说:“体育课呢?”唐果说:“跟老师说一声,不跑了。”甜甜没再说话,下巴搁在唐果肩膀上。唐果背着她走过集庆门大桥,桥底下车来车往,风从桥洞穿过去,把唐果的头发吹起来一缕。白的。她今年三十五,鬓角的白头发拨不开了,从发根往发梢白,白了大半。去年还没这么多,今年一下子冒出来,一根挨一根,像霜打的草。
回到出租屋,她把甜甜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甜甜从枕头底下摸出喷雾器,摇一摇,含住嘴,按一下,吸一口气。吸完了,咳嗽了两声,把喷雾器递给她妈。唐果接过喷雾器,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是塑料的,搁着一个闹钟、半杯水、一盒纸巾。她把闹钟拨到六点,明天还得去上班。
医药费还差四千。张姐那两千是借的,说好了下个月发工资还。可下个月工资就三千出头,还了张姐,房租就交不上了。她坐在床边算了半天,拿笔在旧作业本背面划拉。房租八百,水电一百,甜甜的药每个月得两百多,吃饭省着花也得一千。怎么算都不够。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她把本子翻了一页,重新算。算了三遍,三遍结果一样,不够。
第二天上班,她跟后厨的李师傅开了口。李师傅是炒菜的,一个月挣七千多,在工友里头算宽裕的。唐果说:“李哥,能不能借我两千,下个月发了工资还你。”李师傅正在颠勺,头也没回,说:“行。”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当场转了两千。唐果说:“谢谢李哥。”李师傅说:“客气啥,孩子好了没?”唐果说:“好多了。”李师傅说:“那就好。别急着还,先把孩子顾好。”
还差两千。她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翻手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从上到下划过去,翻的时候得绕着裂纹划。她翻了半天,点开一个借款软件,填了身份证号、手机号、工资卡号,借了八千。利息两分,分十二个月还,每个月还七百多。她按了指纹,钱到账了,短信提示音叮了一声。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给张姐转了两千,发了条消息:“张姐,钱先还你,谢谢了。”张姐秒回了一个笑脸。
打那以后,唐果每天在饭店后厨洗碗洗到夜里十一点。后厨的水池子是水泥砌的,水龙头出热水,冒白气。她戴一双黄色橡胶手套,手套里头灌了水,手泡得发白。洗洁精是散装的,桶上贴着白标签,字看不清。她拿洗碗布蘸了洗洁精,一只一只地洗,洗完了过清水,过完了码在架子上。一晚上洗几百只盘子几百个碗,腰弯着,背弓着,站到十点来钟,腰就直不起来了。她拿拳头捶两下后腰,接着洗。
日子长了,手上的皮泡软了,一搓就掉。指关节使大了劲,肿起来了,关节上的皮裂了口子,碰着洗洁精就疼。她买了盒便宜的药膏,晚上睡觉前抹上,拿纱布缠了,第二天戴上手套接着洗。手套里闷着,伤口好得慢,缠了半个月,裂口还没收住。有一回李师傅看见了,说:“小唐,手咋了?”唐果把手往围裙后头藏了藏,说:“没事,泡的。”李师傅没再问,从兜里掏了双新橡胶手套搁在案板上,说:“厚的,工地发的,我戴不上。”唐果拿过来看了看,比她手上那双厚一层,指尖还带防滑纹。她说:“谢谢李哥。”李师傅说:“戴着吧。”
那天傍晚,她下了班,去学校接甜甜。甜甜放学出来,背着书包,走到她跟前,说:“妈妈,今天体育课我没跑。”唐果说:“好。”甜甜说:“我就在旁边坐着,看他们跑。”唐果说:“行。”甜甜说:“有个同学摔了,我帮他拿了纸。”唐果说:“嗯。”她牵着甜甜往回走。
走到集庆门附近,甜甜说饿了。唐果从兜里摸出半块馒头,是中午剩的,拿塑料袋包着。甜甜接过去啃了两口,说:“妈妈,那边有卖糖葫芦的。”唐果看了看,说:“别吃了,回家给你煮面。”甜甜把馒头啃完了,把塑料袋递给唐果。唐果折了折,揣进兜里。
路过桥洞的时候,桥洞底下蹲着一个人,蓬头垢面的,背对着马路,正翻一个垃圾箱。那人穿一件灰棉袄,袖口磨烂了,露出里头的黑棉花。裤子膝盖处破了个洞,脚上那双鞋开了胶,鞋头张嘴。那人翻出一个塑料瓶,拧开盖子倒干净,踩扁了塞进脚边的蛇皮袋。蛇皮袋搁在地上,袋口敞着,里头装着几个瓶子和一摞纸板。
甜甜拉着唐果的手,往桥洞那边看了一眼,说:“妈妈,那个人在垃圾箱里找什么?”唐果说:“找瓶子。”甜甜说:“瓶子有什么用?”唐果说:“能卖钱。”甜甜说:“他为什么不去上班?”唐果说:“不知道。”甜甜没再问,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
陆晓阳翻完垃圾箱,转过身来,往桥洞里头走。走到桥墩跟前蹲下来,把手里的蛇皮袋搁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大的牵着小的,小的背着红书包,往集庆门方向走。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蛇皮袋里的瓶子倒出来,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七个,有个瓶子没倒干净,剩了点水,他拧开盖子把水倒进嘴里,咂了咂,又吐出来。然后他把瓶子重新塞进袋子里,把袋口扎紧,靠在桥墩上。桥墩上有一道旧粉笔印,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他靠上去,把棉袄裹了裹,闭上眼睛。
唐果牵着甜甜走过集庆门大桥,甜甜咳嗽了两声。唐果停下来,从兜里摸出喷雾器,摇了摇,递给甜甜。甜甜含住嘴,吸了一口。唐果把喷雾器收好,揣进兜里。两个人接着往前走。桥上风大,唐果把甜甜的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拉链拉到下巴底下。
回到出租屋,唐果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甜甜吃了一半,说吃不下了。唐果把剩下的面拨到自己碗里,就着面汤吃了。吃完了洗碗,洗完了给甜甜喂药。药是白色的圆片,搁在瓶盖里,拿温水送下去。甜甜吃完药,靠在枕头上看课本。唐果坐在床边,把旧作业本翻开,拿笔在背面算这个月还剩多少钱。算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搁回抽屉。
甜甜说:“妈妈,明天还去学校吗?”唐果说:“去。”甜甜说:“那我体育课还在旁边坐着。”唐果说:“行。”甜甜说:“妈妈,你明天能不能早点来接我?”唐果说:“妈妈尽量。”甜甜把课本放下,翻了个身,脸朝墙。唐果把台灯拧暗了,坐在床边,把甜甜搭在床沿上的手拿起来,搁回被子里。那只手上还贴着打吊针的胶布印子,青了一块。唐果把被角掖了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楼下有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过去,车把上挂着个喇叭,喇叭里喊着“收废品喽”,声音拖得长长的,慢慢远了。她把窗关上,回到床边,把作业本又翻开,在背面最底下写了一行字:还张姐两千,还李哥两千,网贷每月七百二,药每月两百四。写完了,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
(待续)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