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4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11-15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4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4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4

第九十四回 校门遥望不敢认 绣布千针尽泪痕

2024年开春,沈青衣打听到了女儿学校的地址。

消息是同乡周燕带来的。周燕在城东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有天碰上前夫的远房亲戚来买东西,聊了几句,问出孩子现在在城东实验初中读初一。周燕把地址写在超市小票背面,趁午休跑来找沈青衣。沈青衣那会儿正在缝纫机前赶一批工服,裤脚堆在脚边,头低着,手指头推着布料往前走。周燕推门进来,把叠好的小票塞进她围裙兜里,说:“别说是从我这儿问来的。”说完就走了,门带上,缝纫机的嘎吱声又响起来。

沈青衣踩完那批工服的裤边,才把小票从兜里摸出来。小票上印着超市的流水号和价格,背面圆珠笔字迹潦草,“城东实验初中”几个字挤在一块,后面跟了个“初一三班”。她把小票摊在缝纫机台面上,台面的漆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小票折好,搁进缝纫机抽屉最里头,拿一个线轴压着。线轴是蓝色的,缠着蓝线,用了大半轴。

第二天她五点半就起了。天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蒙蒙的,楼下有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刮着水泥地沙沙响。她摸黑烧了壶热水,灌进保温杯,揣了两个馒头在布兜里。布兜是她自己缝的,碎布头拼的,提手是用旧裤腰带改的,系了两个结。她穿了两件毛衣,外头罩一件旧外套,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她坐公交,转了一趟车,到城东实验初中门口的时候才六点四十。

校门还没开,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学生,背着书包,有的在吃早饭,煎饼果子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沈青衣站在马路对面,马路宽,车来车往,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把布兜抱在胸前。梧桐树刚发芽,枝头上挂着几片嫩叶子,地上落了一层去年的旧叶子,踩上去软塌塌的。

她等了半个来小时。校门开了,学生多起来。她盯着每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看,看脸型,看走路的样子。有个女孩从她跟前过,也扎马尾辫,个子不高,她觉得有点像,心跳快了几拍,可女孩转过头来,脸型不对。她又盯着下一个。一个接一个,她看得眼酸,揉了两下,接着看。

七点过十分,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校门斜对面。车门拉开,一个女人先下来,绕到另一边开门,从里头牵下来一个女孩。女孩背着红书包,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发绳是粉颜色的。她下了车,回头跟车里说了句什么,车里的人递出来一个保温杯。她接过来,转身往校门走。

沈青衣盯着那个背影看。女孩走路的步子有点外八字,跟她小时候一样。肩膀窄窄的,书包带总往一边滑,女孩拿手往上提了一下书包带。沈青衣的手攥紧了布兜,布兜里保温杯硌着掌心。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面包车开走了,她看见开车的是个男人,侧脸一晃而过。前夫。比几年前胖了些,头发也少了,后脑勺那块能看见头皮。

女孩走到校门口,跟几个同学碰上了头。几个女孩凑在一起说话,笑。沈青衣站在梧桐树底下,隔着一条马路看她们。女孩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跟她一样。她想再往前走两步,脚底下却像钉住了,怎么都迈不动。她看着女孩进了校门,背影混进一堆校服里,看不见了。

沈青衣在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扫地的环卫工推着车过来,看了她一眼。她把布兜往怀里收了收,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学生已经进得差不多了,门口空下来,只剩保安在关门。

从那天起,她每天放学时来。下午四点半放学,她三点半就出门,坐公交到城东,四点前准站在梧桐树底下。后来她换了站位,从梧桐树底下挪到马路对面一家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高出一截,能看得清楚些。小卖部老板娘第一天问她找谁,她说等人。老板娘没再问。第二天老板娘又看见她,说:“天天等啊?”她说:“嗯。”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抽了个纸箱子出来,搁在台阶上,说:“坐着等,站着累。”她谢了一声,坐在纸箱上。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挤,家长多,电动车多,喇叭按得滴滴响。沈青衣混在家长堆里,没人注意她。她从人群缝里看校门,看一个个学生往外走。她女儿每天出来得不算早,总跟几个同学一起,边走边说话。她看见女儿把书包带往肩上提,看见女儿跟同学分吃一袋零食,看见女儿蹲下来系鞋带。有一回女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给旁边的同学,那同学擤了鼻涕,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她看着女儿做这些事,手搁在布兜上,布兜里的保温杯已经凉了,她也没喝。

她不敢走太近,怕被认出来,也怕前夫突然开车来接。有一回前夫的车来早了,停在校门正对面。沈青衣赶紧站起来,背过身去,假装在看小卖部货架上的东西。货架上摆着酱油、醋、盐,还有几包方便面。她看了半天价签,等面包车走了才转过身来。女儿已经上车了,车窗摇下来一半,马尾辫在里面晃了一下。

有一回下雨,家长都撑着伞挤在校门口。沈青衣没带伞,站在小卖部屋檐底下,雨从檐口淌下来,把裤脚打湿了。她看见女儿撑着一把花伞出来,跟同学共着伞走,两个人挤在一块,女儿半边肩膀淋着雨。她想把自己手里那个布兜递过去,布兜里装着保温杯和馒头,可女儿走远了。她把手缩回来,布兜抱在怀里,雨溅在脸上,凉丝丝的。

还有一回,女儿出来得晚,校门口人都走光了。沈青衣站在台阶上,脖子伸着往里头看。过了十来分钟,女儿跟一个女老师一起走出来,女老师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女儿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沈青衣远远跟着,跟了两站路,看着女儿上了公交车,她才停下来。那趟公交她不熟,不知道开往哪里,站牌上写着终点站的名字,她看了两眼,记住了。

每回看完,她坐公交回城北。车上人少,她坐最后排靠窗的位子,把布兜搁在腿上,手揣在布兜里攥着保温杯。车窗外的街景一站一站往后退,她看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到了出租屋,门一关,她坐在床沿上,把缝纫机抽屉拉开,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布卷。布卷是一块白棉布,一尺来宽,两尺来长,卷成一卷拿橡皮筋扎着。她把橡皮筋褪下来,布卷摊开在膝盖上。布面上密密麻麻绣着字,金线绣的,一个字挨一个字,一行压一行,从布头绣到布尾,有的地方绣了三层,上头的盖住下头的,只露出线头。绣的全是同一个名字:小雨。小雨。小雨。金线在灯底下反光,一道一道的,像经文。

她拿起针,穿了一段金线,在布尾空白处落下针。针尖扎进布面,拔出来,再扎进去。一针一针绣,绣完一个“小”字,再绣一个“雨”字。绣到一半,线用完了,她打结剪断,又穿一段新的。绣着绣着,一滴水落在布面上,把金线洇湿了一小片。她拿手背抹了一下脸,手背上也是湿的。她没抬头,接着绣。

布卷越绣越长。原来一尺宽的布,两头接了两截新的,接缝处拿线缝得细细密密。整卷布摊开来,从缝纫机台面拖到地上,金线绣的名字一层压一层,有的地方厚得摸上去硬邦邦的。她每天绣一段,绣完就卷起来拿橡皮筋扎好,搁回抽屉最里头。有时候绣到夜里十一点,台灯暗,针扎进指头里。她抽出手指头,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她把血珠在裤子上蹭了,接着绣。那块布上沾过好几回血了,洗不掉,藏在金线底下,不细看看不出来。

那天放学,女儿从校门出来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沈青衣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跟往常一样,隔着一条马路。女儿的目光扫过来,在她那个方向停了一两秒。沈青衣赶紧转过身,脸朝小卖部的货架。货架上摆着泡泡糖和棒棒糖,花花绿绿的,她盯着货架看,后脖颈子绷得紧紧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等了一会儿,她回过头去,校门口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女儿已经走远了,马尾辫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女儿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老板娘探出头来问:“今天没等着?”沈青衣说:“没。”老板娘说:“那你明天再来。”她说:“嗯。”

回到出租屋,她把布卷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今天多绣两行。针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金线在灯底下反着光,布面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叠着,新绣的压着旧的,亮闪闪的压着暗沉沉的。

她绣到九点多,把布卷起来,橡皮筋扎好,搁回抽屉。站起来洗了把脸,把保温杯里的凉水倒出来喝了。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一阵一阵传过来。她坐在床沿上,手搁在缝纫机台面上,摸着台面上那层磨出来的包浆。

明天四点半,她还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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