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现代贾雨村

我近来常常想起贾雨村来。这倒并非因为《红楼梦》读得熟了，连书页都磨出了毛边，实在是眼前所见，总有些影子同他叠在一处，教人分不清哪是书里，哪是世上。

贾雨村这人，起初是穷儒，寄居在葫芦庙里，卖字作文为生。后来得了甄士隐的银子，便连夜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再后来因为“恃才侮上”，被参了一本，革了职。可他到底有本事，又托了林如海的门路，走了贾政的关节，复了职，还升了应天府尹。一到任，就遇上薛蟠打死冯渊的案子。他本要发签拿人，旁边一个小门子使了个眼色，他便不签了。退堂之后，那门子——原来就是当年葫芦庙里的小沙弥——递上一张“护官符”，告诉他：“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贾雨村听了，便徇了情，胡乱判了案。

这故事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一百多年过去了，葫芦庙早已拆了，应天府也改了名，可“护官符”这东西，竟像祖传的秘方似的，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只是换了封皮，改了格式，内里的字句却大同小异。

现在的“贾雨村”们，多半不再穿长衫，也不坐轿子了。他们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攥着个手机，满口的新名词，什么“资源整合”呀，“人脉变现”呀，“情商管理”呀。说得天花乱坠，骨子里还是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上拍马屁，对下使绊子。他们也有“护官符”，不过不写在纸上，藏在手机的通讯录里，分门别类，标着星号，甲级的逢年过节要登门，乙级的隔三差五要喝酒，丙级的嘛，见了面点个头，算是没白认得。

有一回，我在饭局上遇见一位“现代贾雨村”。年纪不大，头衔倒有七八个，名片正面印不下，翻过来接着印。他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一位“有来头”的，腰便弯下去三分，脸上堆的笑，像是刚从模子里倒出来的，圆润、标准、毫无瑕疵。敬到一位平头百姓，那笑容便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说收就收了。我当时想，倘若甄士隐在场，只怕又要叹一声“世态炎凉”了。可转念一想，甄士隐如今怕也忙着给闺女找门路吧。

最妙的是，这些“贾雨村”们判案，从来不叫“徇情枉法”，叫“灵活处理”;从来不叫“包庇”，叫“维护大局”。你若问他：“冯渊的冤屈怎么办?”他便正色道：“凡事要讲证据嘛。”你若再问：“那薛蟠怎么不抓?”他便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像是笑你不懂规矩：“抓?怎么抓?人家背后……”说到这里便打住了，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睛望着窗外，意思却明明白白：你呀，太年轻。

我有时想，贾雨村终究还是太实诚了。他徇情枉法，好歹还知道那是徇情枉法，夜里做梦，梦见冯渊的鬼魂来索命，吓得冷汗涔涔。现在的“贾雨村”们呢，怕是连梦都不做了。他们睡得安稳，醒得精神，第二天还能在大会上作报告，讲“公平正义是法治的生命线”。台下的人鼓掌，鼓得也诚恳，因为大家都明白，这话是说给录音笔听的，不是说给人听的。

更可悲的是，葫芦庙里的小沙弥，如今也升级了。他们不再递纸条，改发微信了。一句“领导，这个案子……”后面跟着个笑脸，再后面跟着个红包，事情便妥帖了。若有人不服，他们便说：“这是职场规则呀，你连这都不懂，还混什么?”说这话时，脸上挂着怜悯，仿佛不徇私的人才是怪物。

我并不是说，世上没有清官。清官总是有的，像沙漠里的泉眼，少，但确实存在。可问题在于，大家已经不相信泉眼能解渴了。人们看见有人不收钱，第一反应不是敬佩，是怀疑：“是不是嫌少?”看见有人秉公办事，第一反应不是赞叹，是揣测：“这人是不是有更大的靠山?”久而久之，连清官自己都心虚了，仿佛不沾点泥，就证明不了自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贾雨村后来结局如何，书里没写完，我也懒得去查。我只知道，只要“护官符”还藏在某些人的手机里，只要小沙弥还做着发红包的营生，只要人们还把“灵活”当作智慧，把“变通”当作能力，那么，现代贾雨村便永远不会绝种。他们或许不叫贾雨村，叫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读了几年书，认得几个字，便自以为聪明，把良心折了价，论斤卖了。卖完了，还拍着胸脯说：“我这是识时务。”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我知道，葫芦庙的钟声，早就不响了。

***

我还知道。现代贾雨村，整部《红楼梦》可能没有读过。但是，节选自《红楼梦》的《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他们上初中时学过，而且是必读课文，重点课文，必考课文。

那个时候，他们有各自的名字，还不叫贾雨村。后来，有人考上了高中，有人有考取了大学。再后来，有人考上编制，当上公务员了。再后来，有人遇到了林如海，遇到了贾证，遇到了葫芦案，遇到门子，遇到护官符。于是，一个个就改名换姓，都叫贾雨村。

后来，他们的儿子上初中了。学到了《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这篇课文。儿子回来问：'“爸爸，你遇到葫芦案，怎么办?你会学贾雨村吗?”他尴尬地说，我们以前没学过这篇课文。

儿子这一问，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于是，赶紧向所有贾雨村发出一条紧急微信。联名向教育部，发通牒。要求取消初中语文课本里的《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这篇课文。因为这篇课文，不合时宜，影射当今社会，有碍安定团结……

教育部立即叫主管教材编写的林如海速办此事。林如海立刻，马上责成负责教材编写委员会的贾政处理。贾政的工作效率特高。立即通知教材印刷厂，删除这篇课文。并写了一份详细的删除说明。列了一百二十条理由，呈给教育部。

开学了。贾雨村的女儿，也上初中了。语文书发下来了。她前不久，听到哥哥跟爸爸谈到《葫芦僧判断葫芦案》的对话。于是她好奇地打开语文课本，其它什么也没看，就想翻看《葫芦僧判断葫芦案》。可是，翻遍了全部目录，翻遍了整本语文书，都没有找到这篇课文。她赶紧找来哥哥原来的语文书。一翻，里面有啊。她很疑惑，怎么才隔了二年，就没有了呢?

她问爸爸。爸爸说，这是教材改革。以前的好多课文，不合时宜，都删除了。

听了女儿说，这篇课文删除了，很高兴。但又不放心，就把女儿的语文书，拿来，从头到尾，翻了几遍。确实没有了。他这才彻底放心了。非常高兴。

贾雨村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山呼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