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1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1

作者潘斌

第九十一回 雪深桥洞尸横赤 铁冷工棚手裂红

雪是后半夜下的。起先细碎，打在桥洞的水泥壁上沙沙响。后半夜风大了，雪片子斜着灌进来，落在纸板上、破棉絮上，落在一只空塑料瓶上。桥洞外头的河面结了冰，灰白一层，上面覆着雪，分不清哪是冰哪是路。

王强蜷在桥洞最里头。他盖着一床棉被，入秋从垃圾站捡的，被面烧了个洞，露出黑棉花。棉被裹在身上，又拿一条破毯子裹住脚。两条腿曲着，膝盖抵胸口。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截额头和一只耳朵。耳朵冻得发紫，像一片蔫了的茄子。

他穿了三件上衣。最里头是件旧衬衫，领子磨破，线头翘着。中间那件毛衣袖口脱了线，一截线头拖到手腕上。外头那件夹克拉链坏了，用铁丝穿着，两头拧了个扣。裤子两条，外头那条膝盖上沾着干硬的水泥点子。鞋是旧运动鞋，鞋底磨平了，左脚鞋头开了胶，张嘴似的。没穿袜子。脚指头缩在鞋里，冻得发紫。

手里攥着一张彩票。夏天买的，两块钱一注，他买了五注，花了十块。开奖那天蹲在彩票店门口对号码，一个没中。他把彩票揉成团扔地上，又捡起来揣兜里。后来兜里装不下别的，他掏出来看看，又攥手心里。攥着攥着，攥到了冬天。彩票揉得皱巴巴的，纸面起了毛，上面的号码看不清了。手冻僵了，指头掰不开，彩票粘在掌心。

雪下到天亮。

天亮时王强已经不动了。头缩在被子里，眼睛闭着，嘴角有点白霜。棉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把他的轮廓盖模糊了，像地上鼓起的一个雪包。那只攥彩票的手露在外面，手指头蜷着，彩票边角从指缝里支出一小截，被雪打湿，软塌塌的。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个晨练的老头，每天早上沿河岸走一圈。走到桥洞附近，看见雪地上鼓起一堆，以为是谁扔的破棉被。走近了，看见一只手，手底下压着张纸。老头蹲下来喊了声“喂”，没人应。他伸手推推棉被，硬邦邦的，冻住了。掀开一角，看见王强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闭着。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睫毛上也沾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老头站起来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打了110。

警察来了，拉了警戒线。围观的人站在外面，有人拍照，有人问“咋了”，有人说“冻死了吧”。警察把王强从被子里抬出来，搁担架上。身体僵了，四肢掰不开，膝盖还曲着，胳膊还抱着。警察把手掰开，取出那张彩票，看了看，扔进证物袋。彩票上沾了血——手冻裂了，血渗出来，把彩票洇红一小片。指甲盖那么大，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桥洞里还留着王强的东西：一床破棉被、一条破毯子、一个塑料水瓶，瓶底剩一口水冻成了冰坨。桥洞壁上有人用粉笔写过字，被雪打湿看不清了。地上有一小堆烟头，七八个，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一个警察拿手电照了照，说：“之前还住过一个，后来走了。”另一个说：“去年冬天走的那个?”前一个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两个人把东西归拢归拢，装进证物袋。

刘工头是那个月月底出狱的。

出来那天，天上飘着雪粒子。监狱门口的积雪扫过了，堆在墙根底下，灰扑扑的。他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旧衣服、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搪瓷缸是最普通的那种白搪瓷，磕了好几处，掉瓷的地方露着黑铁。他站在门口眯眼看了看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今年四十八了。三年牢坐下来，头发白了一小半，从鬓角往上爬，爬到头顶就停了，头顶还是黑的，像戴了个白箍。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皮肤黄中带灰。蛇皮袋里那几件旧衣服，都是里面穿惯了的，出来也不舍得扔。

他回了浦口。原来住的工棚早拆了，工地换了新围挡，上面贴着效果图，画着玻璃幕墙和喷泉。他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从门口出来，问他找谁。他说找活干。年轻人问：“你哪儿的?”他说：“以前在这干过。”年轻人说：“现在不招人。”他说：“啥活都行。”年轻人说：“那你等着。”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工头让你进去。”

工头姓陈，三十来岁，比他当年带的那帮人年轻多了。陈工头坐在活动板房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个保温杯。他看了刘工头一眼，问：“以前干啥的?”刘工头说：“带工的。”陈工头问：“哪个工地?”刘工头说了。陈工头问：“为啥不干了?”刘工头说：“进去了。”陈工头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搁下，说：“我们这只有小工的活，搬钢筋，一天两百。干不干?”刘工头说：“干。”

搬钢筋的地方在工地最里头。一捆钢筋十几根，每根九米长，螺纹钢，沉。刘工头跟另一个小工搭手，从货车上往下卸，一根一根抬到料场上码好。一天卸六车，卸完了还要按型号分好，扎捆，拿吊车吊到楼上去。

第一天卸了两车，手就磨破了。手套是工地发的线手套，薄，指尖磨穿了，钢筋上的锈蹭进肉里。两只手手心磨出四五个血泡，泡破了，露出底下的嫩肉，红通通的，一碰就疼。他没吭声，晚上回工棚拿针把泡挑了，挤出水，拿创可贴缠上。

第二天更疼。血泡挑破了还没好，又被钢筋磨了一遍。他咬着牙搬完两车，创可贴全磨烂了，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掉在钢筋上。他摘了手套看看，手心一片红，分不清哪是创可贴哪是血泡。他把手套戴回去，接着搬。

工地上有几个他看着面熟的人。一个姓孙的，他记得三年前在他手下干过。那时候孙师傅跟他请假，说家里孩子发烧，他鼻子一哼，说“你走了活谁干”。孙师傅没走成，孩子后来烧成了肺炎。现在孙师傅在工地开施工电梯，每天坐在电梯厢里按楼层按钮。刘工头搬钢筋从电梯门口过，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孙师傅看了他一眼，把脸转过去，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上了。

还有一个姓李的，以前在他手下绑钢筋，被他扣过三回工钱，说“绑得慢”。现在李师傅是钢筋班的带班，手里管着七八个人，叼着烟在料场上指挥。刘工头扛着钢筋从他跟前过，李师傅瞄了一眼，没说话，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刘工头领了盒饭，蹲在工地角落的砖堆上吃。盒饭两荤一素，米饭管够。他把盒盖揭开，红烧肉、炒白菜、半只卤蛋。他夹了块肉搁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一筷子白菜。旁边蹲着两个年轻小工，吃得快，几分钟扒完了，把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点烟抽。那俩没跟刘工头搭话，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

刘工头吃完了饭，把饭盒盖好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最便宜的那种，七块五一包——抽出一根点上。烟抽了一半，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飘着雪粒子，细细的，落在安全帽上沙沙响。

王强的后事是社区出面处理的。没有亲属来认领——苏晚死了，两个孩子被钱小芳收养了，王强的爹妈早没了。社区的人给殡仪馆打了电话，殡仪馆的车来把遗体拉走了。火化，骨灰存在殡仪馆，最便宜的格子，一年三百块，社区垫了第一年的钱。

钱小芳那天从社区路过，听说了这事。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回家之后煮了一锅面条。两个孩子坐在桌前一人一碗。她把面端上去，自己也坐下来。大女儿问：“钱奶奶，我爸呢?”钱小芳说：“不知道。”大女儿没再问，低头吃面。小儿子吃得快，面汤溅在桌上。钱小芳拿抹布擦了擦。

那天晚上雪下得小了。风从桥洞里灌过去，把王强留下的那床破棉被卷起来翻了个个儿，落在河岸上。棉被上的雪抖掉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棉花，被风吹得滚了两圈，挂在一丛枯芦苇上，不动了。

刘工头下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端着搪瓷缸去水房接了缸热水，蹲在工棚门口的台阶上，就着热水啃了一个馒头。馒头是中午剩的，凉了，硬邦邦的。他掰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嚼了两口咽了，又喝了一口热水。搪瓷缸上的豁口硌着嘴唇，他没在意。他把缸子搁在膝盖上，望着雪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工友们踩的，歪歪扭扭的，往工棚那边去了。他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然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拎着搪瓷缸进了工棚。

工棚里有股脚臭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儿。刘工头找到分给他的铺位，把蛇皮袋往床头一搁，脱了鞋，和衣躺下。上铺的年轻人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下来晃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报上登着新楼盘的广告，整版彩印。他看了两眼，把眼睛闭上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