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咸掘衙赋

丙午之秋，秦地西咸，沣东之衢，黄械横行。一介黔首，年逾不惑，驾掘土之铁兽，突政务之朱门。铲斗起落，碎琉璃、裂石阶、摧檐牙、断楹柱。非仇寇犯境，非兵燹劫城，乃堂堂“为人民服务”之金匾，遭自家赤子一击。警骑四合，缇骑擒之，未伤一人，而举国震怖。

或曰：此狂徒也，此暴民也，此不可理喻之疯汉也。

余冷笑曰：非也。此乃“官逼民反”四字，自《老子》五千言以降，第一次挂于铁臂之上，自竹简驰入政务之堂。

往岁所见，挖掘机之铲，向谁而发?向穷檐之屋，向牧畜之棚，向拆迁之户。铲车所至，家破人亡，哭声震野。今日所见，铲斗一转，向谁而发?向发补偿之楼，向悬“政务”之牌，向岁岁言“正在协调”之窗。主客易位，而理路未改——犹是此机，犹是此力，犹是“吾言拆则拆”之旧腔。特前此权借铁兽以驯民，今者民借铁兽以问权耳。

胡某某，年四十有七，非黄口竖子，非酖酒狂夫。彼入驾驶之室，岂不知此乃故毁公物?岂不知当坐囹圄?岂不知《信访条例》终卷亦无此条?

知之而为之。

此即《老子》所叹：“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当一人并坐牢、刑责、身败、余生尽赔而不顾，执“依法处理”四字以胁之，犹执枯竹而御燎原。非不知法，乃为“合法”二字逼至绝路，自将路道掘断耳。

有司叙事，例有一套熟语，不出三日必出：“久为缠访，心衔补偿，逞私忿而为此过激之举。”

“缠访”二字，用得甚巧。巧在以结构之恶，缩为一人之病;以三年不决，说作一人胡闹;以公权欠渠一交代，改写作渠欠公权一太平。

余请质之：使补偿而真公，评估而真透，丈量而真见光，协议而真可讼，信访而真有人接，复议而真能翻案——孰肯为“缠访户”?“缠”之一字，非性本佞，乃门门闭死之后，唯余叩门不已。今日答“按政策”，明日答“待资粮”，后日答“循程序”，又后日答“上官不在”。政策永是，人面永冷，日月永拖。拖至养殖场尽毁，拖至生计路全绝，拖至四十七岁之人，坐铁壳中，将“政策到位”四字碾作尘粉。

古语云：“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今人无刃，唯有铲斗。不溅人血，只溅招牌——此已为其最后之克制。

“民不畏死”，从来非天性，乃习得。得自一次次“上言无回”之教，得自一次次“笔录沉底”之教，得自一次次“拆迁队至速于答复、推土机至速于听证”之教。观其毁者楼也，实毁三物，皆贵于楼：

一毁“常道有用”之信，二毁“公匾即公道”之体，三毁“吾守规矩、规矩亦认吾”之约。约破则温良尽。温良非民自带之物，乃官先予三分体面，民方还七分耐心。体面不施，耐心既竭，则黄械当前，匾如薄纸。

世之解“官逼民反”者，皆谓民先反而后官惧。其实真序乃：先有官不视民为人，后有民不视刑为惧;先有小事拖大、大事拖炸，后有炸罢尔等方连夜复其窗牖。楼既被掘，当日即复办公;人既无伤，连夜即出通报。然其三年诉求沉寂之时，何无“连夜协调”之举?

此何理也?盖系统有算，独不赋与穷黎;有应速，独不赋与活人;有应急之机，独不赋与未驾机而来者。“服务”二字，平素书于壁，变故方入流程。此今世至大之讽：办事者列三时之队，不如一机开三分之钟。

余今有重话一问，问于凡悬匾者：

尔既号“为人民服务”，何俸厚于所事之人?尔既号“公仆”，何出入、医养、致仕之安，尽优于主人?尔高坐论道，言必称“人民至上”，然人民立烈日候印之时，尔在爽垲之室，署“群众事无小大”;人民求偿不得、活计无路之时，尔考课犹优，绩效犹足，致仕之金犹远超什伍之税人。

果为人民服务，当有一衡：民贫则官不先富，民诉则官不先厌，民无着则官不先安，民未得偿则官不先取绩。然实往往反是：议席之层愈下愈软，信访之凳愈久愈硬。拆迁之估，执策之下限;自奉之给，执域之上限。方曰“共度时艰”，而厅事愈修愈似庙堂;方曰“与民同忧”，而休金与黔首隔若三生。

《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本摇摇欲倾，而堂上锦食自若，则铲斗之来，非偶也，乃反噬之数也。

底层之反噬，从不作请愿之书。或一盂药浇于推土机前，或一瓢油泼于强拆之所，或一铁兽冲于政务之门。尔以为反噬者，个别疯人耳。大谬。反噬者，制度钝感所结之果也。尔钝感一，彼忍;钝感十，彼詈;钝感百，彼默;钝感千，彼登车。

黄老之言，本以儆君：勿逼民至无死生之惧。民一无畏，则纪纲为虚器，警权为迟到之刹车。西咸一铲，所穿非玻扉，乃“尔终当为吾做主”之最后迷信。

余不为胡某某脱罪。毁公物、突官署、以私械泄公愤，法必究、刑必当，此底线也，不可淆。然法止断此一铲，断不得何以宁坐牢而必铲。若媒只书“狂悖”“执拗”“嫌人”，不书三年、补偿、信访之沉;若有司唯复办公之业，不修复人对制度之信;若论者唯责一人之暴，不责系统之寒——则下一铁兽，不在西咸在它处，不在今日在来岁。

暴不可颂，而绝必须译。译不成策，则译成铲斗。

沣东之构，门楣可焊，玻扉可更，阶石可补。然“人民”二字被铲所裂，非灰泥所能补。真治者当中夜自省：一省彼若早被闻一次，今日何须驾机?再省吾辈多少“合规”，只将不公写得齐整?三省吾辈食民之税、受民之俸，若逼民至不畏死，则“服务”二字，配镌于石否?

民不畏死，非以死惧官，是以死照官。照见袍服之下可有惧意，照见窗牖之后可有心肝，照见“为人民”三字是活是匾。

《老子》五千言，最厉一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今补一句遗治者：“民既不畏囹圄，则官亦不可再恃官威。”威若唯赖桎梏撑之，是纸威也;权若唯对铁兽方低头，是贱权也。

西咸黄土厚，埋十三朝兴废。每朝之将亡也，皆有人先开挖掘机——非掘墙，乃掘最后一点人心。人心一漏，构愈高，塌愈巨。

后之览者，观丙午西咸之事，当知：非一民疯也，乃天下法度失其平，公器化为私械，仆役反噬其主，皆积渐使然。铲斗所向，实人心所向也。可不惧乎?可不惧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