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6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6
作者潘斌

第八十六回 病榻自惭拖稚子 两番求死被儿拦
二月里,天还冷着。
许曼躺在床上,翻身都翻不了。她的腿早就没力气了,胳膊也抬不起来,只能平躺着,或者侧躺着,侧躺的时候得儿子帮她翻。她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枯树枝。被子盖到胸口,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有一块尿渍,洗不掉,黄黄的一圈,在阳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儿子在床边支了一张折叠桌,桌腿有一根不平,垫了块纸板。桌上搁着碗、药瓶、一卷卫生纸。碗里是半碗粥,已经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膜,膜上落了灰。
她躺在那儿,看着儿子在屋里忙。儿子十二岁,个子还没长起来,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领口松松垮垮的。他每天早起烧水,给许曼擦脸,喂饭,洗衣服,倒尿盆。水是铝壶烧的,壶把上缠着黑胶布,跟张桂香家那把一样,是冬天怕烫手缠的。他做完这些,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翻那本初一语文课本。课本是从学校带回来的,封面卷了角,里头夹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边角起了毛。他翻几页,抬起头看看他妈,再翻几页。
许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脸转向墙壁。
她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他本该在学校里念书,跟同学坐在教室里,上语文课,上数学课,下课了在操场上跑。他成绩好,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第三,奖状还贴在墙上。现在他蹲在家里,给她端屎端尿,洗衣服做饭。他以后怎么办?初中毕不了业,高中考不上,出去打工也没人要。她害了他。
那把剪刀是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平时剪药袋用的,剪开袋子倒药片。她早就看见了。那天下午,儿子在厨房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响,搓衣板一下一下地响。她伸手去摸抽屉,手指头够着把手,拉开,摸到剪刀的塑料柄。她把剪刀攥在手里,冰凉的,贴着掌心。她把剪刀搁在枕头底下,压在枕巾下面。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就是攥着那把剪刀,攥了一下午。手心出了汗,塑料柄滑溜溜的。儿子进来给她翻身的时候,她把眼睛闭上,装睡。儿子翻完身,把被子掖好,坐在床边又翻他的课本。她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她攥着剪刀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攥紧。
第二天早上,儿子给她擦脸的时候,发现了枕头底下的剪刀。他擦着擦着,毛巾从她脸上滑到枕头上,手停了。他把毛巾搁下,伸手到枕头底下一摸,摸出了那把剪刀。他看了一眼剪刀,又看了一眼她。许曼把脸转开。
他没说话。他拿着剪刀出了门。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许曼听见厨房里响了几声——开柜门,翻东西,关柜门。然后是刀架碰到灶台的响动。他走回来,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把课本翻开,翻了一页。
“妈。”他说。
她没应。
“剪刀我扔了。刀也收了。”他说,“菜刀、水果刀,都收起来了。你要是找剪子,跟我说,我拿给你,你别自己拿。”
她还是没应。他把课本翻了一页。屋里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妈,你别想那些。”
她说:“我没想什么。”声音哑哑的,嗓子眼里像卡了东西。
他没再说话。课本翻过去,又翻回来。
过了几天,她绝食了。
第一天,儿子端了粥过来,她说不想吃。儿子说:“你昨天也没怎么吃。”她说:“不饿。”儿子站了一会儿,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说:“搁这儿,你饿了自己吃。”她没吃。到了晚上,粥凉了,结了一层膜,她没动。儿子来收碗,看见粥还是满的,没说话,把碗端走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又端了一碗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她还是不吃。儿子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说:“妈,吃一口。”她把脸转开。到了中午,儿子把粥热了热,又端过来。她闭着眼,装睡。儿子把碗搁下,走了。到了晚上,那碗粥又凉了,儿子来收,端着碗站在床边。
“妈,”他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她把脸转向墙壁。
“你不吃,我也不吃。”他说。
她没应。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碗搁下的声音。然后是凳子被拉过来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咀嚼声——儿子在吃那碗凉粥。吃了几口,停了。然后是碗搁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床边。她感觉到床板沉了一下——他跪下来了。
“妈。”他的声音从床边传上来,低低的,“你活着我就有家。你要是不在了,我就没有家了。”
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爸走了,你不能再走。”他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小片。她没出声。她张开嘴,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妈,你吃一口。”他把碗端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她没张嘴。
“就一口。”他说。
她慢慢地张开嘴。他把勺子送进去。她咽了。他又舀了一勺。她又咽了。一勺,一勺,喂了小半碗。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儿子跪在床边的水泥地上,膝盖底下垫了块旧毛巾,毛巾对折了,还是薄,水泥地凉。他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她吃了小半碗,摇了摇头。他把碗搁下。她伸出手,够着他的手。他把手递过去。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手心里潮乎乎的,不知道是她的汗还是他的汗。
“妈不死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他拿袖子擦了擦,袖口湿了一块。
“你上学去吧。”她说。
“我不去。”
“你得去。”
“我去了谁管你。”
“妈能自己管自己。”她说,“等妈好点,就去求社区,找个阿姨白天来看看。你回去上学。”
他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妈对不起你。”她说。
“你别说了。”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把碗端走了。碗端到厨房,搁在水池里,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了。他站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坐在小板凳上,翻开课本。
那天下午,他把屋里的药瓶摆整齐,把床头柜擦了一遍。药瓶上的标签都朝外,摆成一排,有时间吃的搁左边,没时间吃的搁右边。他把那三好学生奖状从墙上取下来,拿抹布把奖状上的灰擦了擦,又贴回去。奖状是去年得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一碰就掉渣。他用透明胶把翘起来的角重新粘了一遍,粘了四个角,按了按。贴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妈,你看,粘好了。”他说。
她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许小军同学,在本学期表现优异,被评为三好学生”。她看了好一会儿。
“留着。”她说。
“嗯。”他说。
“等你回去上学,再拿一张新的。”她说。
他笑了一下,说:“行。”
他坐到床边,翻开课本。他念出声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
她听着。窗外的天阴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奖状的一角轻轻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闭上眼。儿子念书的声音在屋里响着,一句一句的,慢慢的。她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匀了。儿子念完了一段,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睡着了。他把课本合上,搁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池里那只碗洗了,搁在灶台上。回来的时候,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他的被子从折叠床上拉过来,给她盖在脚头,掖了掖。然后他坐到小板凳上,靠着墙,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奖状的一角翘了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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