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4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11-0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4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4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4

第八十四回 母子同烧七日热 残年相守两相怜

腊月里,雪下了一场。

张桂香母子都烧起来了。先是儿子。那天早上他拄着拐去巷口买馒头,回来的时候说头疼,把馒头往桌上一搁,就倒在床上了。张桂香躺在床上,喊了他两声,他没应。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右胯还疼,翻身的时候得用手托着。她慢慢挪到儿子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她把手缩回来,愣了愣,然后去摸他的脸。儿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皮耷拉着,怎么叫都只是“嗯”一声。她给他把鞋脱了,把腿搬到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坐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慢慢挪回自己床上。

第二天,张桂香也烧起来了。她躺在自己床上,觉得被子里像塞了个火炉。她把被子蹬开,可过一会儿又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把被子拉回来,裹得紧紧的,还是冷。她喊儿子,儿子也躺在床上,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她说:“你烧水了吗?”他说:“没。”她说:“你起得来吗?”他说:“起不来。”她就不问了。

烧到第三天,两个人都没起来。水壶里的水是前两天烧的,早就凉了。儿子拄着拐下床,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他把水壶端到煤气灶上,打火。火苗跳了一下,噗地灭了。他又打了一下,又灭了。煤气快用完了,气不足。他把开关拧到最大,火苗才稳住了,蓝盈盈的一圈,舔着壶底。水壶的把手缠着黑胶布,是他自己缠的,原来的塑料把断了。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等了十分钟,水壶开始响,呜呜的。他把火关了,拎着水壶往回走。腿没力气,拐杖杵在地上,哒、哒、哒,一声一声的。走到床边,他先倒了一杯给张桂香。张桂香坐起来,接了,喝了一口。热水从嗓子眼下去,烫得她一缩。她说:“你也喝。”儿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

第四天,张桂香的体温到了三十九度五。她躺在被子里发抖,牙齿咯咯响。儿子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毛巾是凉的,敷上去,她打了个激灵。他说:“妈,忍着点。”她说:“嗯。”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再敷。过了一会儿,毛巾温了,他又去用凉水投了一遍。来回换了好几回,体温没降下来。他说:“妈,我去买药。”她说:“哪有钱?”他说:“低保发了。”她说:“低保那点钱,买米买面还不够。”他说:“先买药。”她没再拦。

儿子拄着拐出门,走到巷口药店。药店的退烧药早就卖光了。柜台上摆着几盒止咳糖浆,还有几包板蓝根。他问:“有没有布洛芬?”店员说:“没了。”他说:“什么时候有?”店员说:“不知道。”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几盒止咳糖浆,看了半天。然后拄着拐,转身走了。他又去了隔壁的诊所,诊所门口贴着“退烧药已售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腿一软,拐杖杵空了,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扶住了墙,才没有栽倒。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缓过来,接着走。回到家,他说:“没买到。”张桂香躺在床上,说:“没买到就算了。”他说:“多喝水。”她说:“嗯。”

水壶又烧了一壶。这次他没力气站在灶台前等了,把水壶搁上灶台,火拧到最小,就回床上躺着了。水烧开了,壶盖被顶得啪啪响,他听见了,撑着起来,把火关了。拎着水壶往回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泼在脚面上。他烫得吸了口气,没出声,把壶拎稳了,接着走。

日子就这么过。每天喝稀粥就咸菜。粥是儿子拄着拐去煮的,米放得少,水放得多,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是社区发的,还有半坛子,是秋天腌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母子俩对坐在床上,一人端一碗稀粥。张桂香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儿子,说:“等妈好了就去干活。”儿子说:“嗯。”她说:“你也快点好。”他说:“嗯。”她说:“好了,你去找个看大门的活,能坐着的那种。”他说:“嗯。”她说:“你腿不好,别干重活。”他说:“嗯。”她就不说了。低头接着喝粥。粥是淡的,咸菜搁在碗边,咬一小口,就一口粥。两个人喝完粥,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窗外下着雪,雪花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窗台上,白了一层。屋里没有暖气。被子里是凉的,睡进去,要捂半天才能暖过来。她把手缩进被窝里,搁在胸口上,暖着。

烧了七天,张桂香的体温才退下来。退烧那天,她觉得身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她看了一会儿。儿子还在烧,烧了六天了,还没退。他的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她喊他,他应一声,声音哑得听不清。她想起来给他换毛巾,可自己起不来。她躺在床上,说:“儿子。”他说:“嗯。”她说:“你把毛巾搁水里投投。”他撑着坐起来,拄着拐去厨房,投了毛巾,回来搁在她额头上。她说:“你自己也敷敷。”他说:“嗯。”他给自己也投了一块,敷在额头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额头上各敷一块毛巾,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两个人眼里,一个像猫,一个像别的东西。儿子说:“妈,那块水渍像不像个元宝?”张桂香看了看,说:“不像。像猫。”儿子说:“我看着像元宝。”张桂香说:“你发烧烧糊涂了。”儿子笑了一声,笑了两声就咳起来。她说:“别笑了,歇着。”他就不笑了。

又过了一天,儿子的烧也退了。退了烧,他就起来煮粥。粥还是稀的,咸菜还是咸的。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张桂香接过碗。两个人对坐着,喝粥。张桂香说:“退了烧就好。”儿子说:“嗯。”她说:“等雪停了,你去找活儿。”他说:“嗯。”她说:“找着活儿,先把药钱还上。”他说:“嗯。”她说:“欠谁家的?”他说:“欠巷口诊所的,两盒止咳糖浆,十六块。”她说:“记着。”他说:“记着呢。”她喝了一口粥,说:“雪停了,我跟你一块去。”他说:“你胯还没好。”她说:“我能走了。”他说:“你走两步我看看。”她把碗搁下,撑着床沿下床。脚沾了地,站着,然后迈了一步。腿打了一下晃,她扶住了床沿,站住了。又迈了一步。儿子看着她,说:“行。”她笑了一下,说:“行。”

那天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窗台上,把积雪照得发亮。张桂香说:“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儿子拄着拐,把两床被子抱到门口,搭在晾衣绳上。被子是旧的,棉絮结了块,搭上去,坠成两个不规则的包。他拿棍子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细蒙蒙的。张桂香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拍被子。她的腿还打晃,站了一会儿,就靠着门框慢慢蹲下来,蹲在门槛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说:“晒晒就暖和了。”儿子说:“嗯。”她把脸转向太阳,眯着眼,说:“这太阳好。”儿子说:“嗯。”两个人都在门口,一个站着拍被子,一个蹲在门槛上晒太阳。隔壁的邻居从巷口走过来,看见他们,说:“好了?”张桂香说:“好了。”邻居说:“好了就好。”走了。

傍晚,被子收了回来,蓬蓬的,带着太阳的味。张桂香摸了摸被面,说:“暖和。”儿子说:“嗯。”她把被子铺在床上,抻平,拍了拍。然后坐下来,靠着墙。儿子也坐下来,靠着另一面墙。窗外的雪化了一半,屋檐上滴着水,滴答滴答的,落在窗台上,把一小片雪砸出个坑。她说:“明天,我去问问社区,看有没有手工活。”他说:“我跟你一块去。”她说:“你不是要找看大门的活吗?”他说:“先帮你问。”她说:“那也行。”他把拐杖靠在墙边,说:“妈,粥还剩半锅。”她说:“晚上热热吃。”他说:“嗯。”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墙坐着,没再说话。窗外的水还在滴。屋里比前几天暖了一点,也许是晒了被子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4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