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关于《滕王阁序》一文的阅卷会议纪要

会议时间：大唐上元二年某月某日(具体日期存疑，已发函至礼部历法司核实)

会议地点：洪都府高考阅卷基地·第三评卷室

主持人：阎伯屿(阅卷领导小组组长，从三品，同时系考生王勃远方表叔的邻居的连襟，已主动申报回避但未获批准)

参会人员：各题组长、质检组全体成员、一位被临时拉来认字的书法教授

记录人：我(被借调的滕王阁服务员，因会速记)

【14:00】阎组长宣布开会

阎组长清了清嗓子，先传达了上级精神。他强调，今年作文题《登楼抒怀》看似开放，实则暗藏玄机，各位务必把好"政治关、思想关、文体关、字数关、姓名关"这五关。

"尤其是姓名关，"阎组长敲了敲桌子，"去年有考生把'李白'写正文里，今年必须严防死守。"

众人点头如捣蒜。

【14:15】质检组汇报扫描情况

质检组长吴子章(注：系阎组长女婿，本拟在此次笔会中发表宿构佳作，因王勃抢写，情绪不稳定，经做思想工作后同意参会)首先发言。

"各位，扫描组反馈，这篇《滕王阁序》问题很大。"

他翻开一沓材料，逐条列举：

第一，文体严重违规。全文以四六句式为主，骈散结合，属"赋体"。而考纲明确要求"文体不限(诗歌除外)"，赋算不算诗歌?算不算散文?扫描系统无法识别，已打回三次。

第二，字数统计存疑。全文约773字。但按高考阅卷惯例，标点不计字数，而该文标点使用极不规范——大量使用"之乎者也"代替标点，系统将其识别为"连续字符"，导致字数统计在200至1200之间浮动，无法确认是否达标。

第三，考生信息泄露。正文第三段赫然出现"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八字。按《考场规则》第17条，考生姓名不得以任何形式出现在密封线外，包括正文、注释、落款。该生公然将姓名嵌入文章，属严重违纪。

第四，疑似套作。全文大量引用典故，涉及冯唐、李广、贾谊、梁鸿等十余位历史人物，经反套作系统比对，相似度高达89%，疑为背诵模板直接默写。

第五，错别字及生僻字过多。"瓯越"的"瓯"、"棨戟"的"棨"、"襜帷"的"襜"等字均超出《通用规范汉字表》一级字库，扫描仪无法识别，已生成十七处乱码。

吴子章说完，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

【14:35】各题组长讨论

甲组长(作文题组长，教龄三十年)：

"我先说。这篇文章，我第一遍读，说实话，有点懵。但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愣住了。这……这画面感，这色彩搭配，这动静结合——"

"停。"阎组长打断，"甲组长，我们在讨论违规问题，不是在评文学奖。请聚焦评分标准。"

甲组长缩了缩脖子："是。我的意思是，从'发展等级'来看，文采这一项，似乎可以……"

"似乎?"吴子章冷笑，"甲组长，'落霞'一句，经我查证，系化用庾信《马射赋》'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这叫化用，不叫原创。按抄袭处理，零分起步。"

会场一片哗然。

乙组长(质检组副组长)：

"我补充一点。文章结尾'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情绪消极，传播负能量。前面写得好好的江山，最后全在叹自己命苦。'无路请缨''怀帝阍而不见'，是不是在影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是不是在质疑人才选拔制度?这个，建议交思想政治审查组。"

丙组长(阅卷老师代表)：

"我……我想说句公道话。这孩子才十四岁——"

"十四岁不是挡箭牌。"阎组长拍案，"十四岁更该加强引导!你看看他写的什么?'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表面说不学阮籍，实际上呢?通篇都在哭!这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吗?"

丁组长(一直沉默，此时开口)：

"各位，我有个技术问题。这篇文章如果打低分，万一……万一后人觉得我们看不懂呢?"

"后人?"吴子章嗤笑，"后人又不是阅卷老师。后人看的是印刷体，我们看的是扫描件。立场不同，结论自然不同。"

【15:20】争议表决

阎组长见讨论陷入僵局，宣布表决。

议题一：是否认定违纪?

认定姓名泄露，违纪成立——全票通过。

但甲组长补充："他写的是'勃'，又没写'王勃'，也许他姓张名勃呢?"被阎组长以"此地无银三百两"为由驳回。

议题二：文体是否合规?

5人认为"赋"属诗歌范畴，违规。

3人认为赋是散文分支，合规。

2人弃权(其中一人表示"没读过赋，无法判断")。

议题三：是否涉嫌套作?

吴子章出示比对报告：全文32处用典，与《昭明文选》《史记》《汉书》重合度极高。

丙组长反驳："用典是骈文基本功，不能叫套作，叫用典。"

表决：7比3，倾向认定"高度疑似套作"，建议扣分。

议题四：最终评分?

这是最激烈的环节。

方案A(吴子章提案)：零分。理由：违纪+文体违规+疑似套作+思想偏激。

方案B(甲组长提案)：满分60分。理由：文采卓绝，千古罕见，其余问题瑕不掩瑜。

方案C(丁组长提案)：36分，及格线。理由：基础等级给12分(内容6+表达6)，发展等级给24分(文采满分)，但扣除违纪分、套作嫌疑分、字数存疑分后，恰好36。

表决：方案A4票，方案B2票，方案C5票。

方案C通过。

【15:50】阎组长总结

"好，那最终评分：36分，二类文下游。但我在评语栏加一句——"

阎组长拿起笔，沉吟片刻，写下：

"该生文采出众，但违规较多，建议来年注意规范。另：'落霞与孤鹜齐飞'一句尚可，可酌情参考，但不建议模仿。"

写完，他放下笔，忽然长叹一声。

"诸位，实话说，我刚才在隔壁宴席上，亲眼见这孩子提笔就写，文不加点。我当时拂袖而去，后来又回来偷看——"

他顿了顿。

"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种人。"

全场沉默。

吴子章低头喝茶，杯子磕在牙上，发出一声脆响。

【16:00】散会

记录人备注：会后，阅卷系统显示该文已被匿名上传至"争议卷库"，等待复审。复审结果：维持原判。

又备注：翌日，有传言称王勃投水身亡，年仅二十六岁。阅卷组未发唁电，理由是"非在编人员，不予慰问"。

再备注：一千三百年后，该文入选高中语文教材，要求全文背诵。阅卷组全体成员姓名无考，王勃二字，妇孺皆知。

散会。

(记录人：某服务员，后辞工，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