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1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10-30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1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1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1

第八十一回 一夕放开千户病 长街冷透几人扛

十二月七号,新政下来了。

陈默是上午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到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字从裂缝里透过去,断成两截。他看完,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巷子里没什么动静,隔壁那家的门关着,楼下停着一辆落满灰的电动车。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窗户关着,但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谁在远处吹口哨。他把台灯拧亮,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日记本,拿起铅笔。铅笔头钝了,他在桌角蹭了蹭,蹭出一点笔芯。他写了一行字:“12月7日。放开了。”写完了,把铅笔搁下,合上本子,坐着没动。

消息传得快。下午的时候,街上的人反倒少了。药店的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拐到街角。排队的人戴着口罩,有的戴两个,有的戴着帽子,低着头,谁也不跟谁说话。药店里头,货架上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已经空了,剩下的只有几盒止咳糖浆和维生素。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一遍一遍说:“没有了,明天再来看看。”有人问:“抗原有没有?”白大褂说:“抗原也没有了。”有人问:“什么时候有?”白大褂说:“不知道。”队伍里有人叹气,有人骂了一句,有人转身走了。

布洛芬不好买。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某某药房有货,两百块一盒。底下有人回“太黑了”,有人回“给我留一盒”,有人说“我出两百二”。消息刷得飞快,一会儿就看不到了。

林生的修鞋摊摆在集庆门大街和来凤街交叉口的那棵梧桐树底下。树叶子落光了,剩下一树光枝丫。他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面前支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黑记号笔写着“修鞋,五元起”。字是夏知意以前帮他写的,纸板边角用透明胶粘在旁边的电线杆上。他右腿的截肢处磨得发疼,假肢的接受腔松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他在接受腔和残端之间垫了一块旧毛巾,垫了两层,还是疼。这两天他发烧。早上起来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二。他没量第二遍。吃了两片退烧药,是几天前抢到的,一盒二十片,花了六十块。吃了药,他推着那辆旧三轮车出了门。三轮车是修鞋摊的全部家当,车斗里搁着锤子、锥子、尼龙线、几块补鞋用的皮子,还有一个木头鞋楦。他在梧桐树底下支好摊子,坐下来。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在脸上,冷得割肉。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又扯了扯袖子。袖口磨破了,露着里头的旧棉花。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头尖。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黑布鞋,鞋底开胶了。她问:“多少钱?”林生说:“五块。”老太太说:“便宜点。”林生说:“四块。”老太太把鞋递过来。他接了,拿锥子扎孔,穿线,来回缝了两道。缝完了,拿锤子敲了敲鞋底,把线头砸进去。老太太掏了四个硬币,搁在他手心里。他把硬币揣进兜里,说了句“慢走”。老太太走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冻得发紫,关节疼。他把手夹在两腿之间,暖了一会儿。梧桐树上落下一片枯叶,飘到他肩膀上,他抖了抖肩,叶子落在地上。

中午的时候,烧退了点。他又吃了一片药。没喝水,干咽的。药片卡在嗓子眼,他咳了两声,硬咽下去了。下午又来了两个人,一个修拉链,一个换鞋跟。修拉链三块,换鞋跟五块。他收了八块钱。四点多,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从公交站那边涌过来,缩着脖子,走得飞快。没有人往修鞋摊这边看一眼。他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些走过去的人。有人边走路边打电话,有人拎着塑料袋,有人把口罩拉到下巴上抽烟。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拿锤子敲了敲一块旧皮子,把皮子上的灰敲掉。

江驰是下午出事的。

他在城南一个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翻瓶子。他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越来越重了,右腿麻,弯腰的时候得先把腿伸直,再一点一点往下蹲。他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踩扁的塑料瓶,半袋子,拎起来哗啦哗啦响。他刚把垃圾桶的盖子掀开,伸手去够里头一个矿泉水瓶,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他伸手想扶垃圾桶的边沿,手指头没够着,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蛇皮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瓶子撒了一地。他倒在地上,脸朝着马路,身边是一堆滚出来的塑料瓶。有人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有人拿出手机拍了张照。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停下来,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江驰已经迷迷糊糊了。护士把他抬上担架,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到了医院,医生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做了个抗原,两道杠。拍了CT,肺上有感染。医生说要住院,先交三千块押金。江驰躺在急诊的推车上,摇了摇头。他说:“不住。”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开了点药,让他回去。他自己把针头拔了,按着针眼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走出医院大门,风一吹,打了个趔趄。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在一个药店门口停下来,想买盒退烧药。药店里排着队,他站在队尾,站了一会儿,觉得站不住了,靠着墙蹲了下来。队排到他的时候,药已经没了。他站起来,扶着墙,接着往回走。

唐果在城南一家饭店的后厨洗碗。

洗碗池是长条形的白瓷砖池子,三个水龙头,一个热水,两个凉水。热水龙头坏了,只出凉水。冬天洗碗,手泡在凉水里,一会儿就冻得没了知觉。她戴着一双乳胶手套,手套的指尖磨破了,凉水灌进去,手套里兜着一汪水。她把水倒掉,接着洗。洗碗池边放着一卷纸巾,是饭店里给客人擦手的那种,薄薄的,一扯就破。她洗着洗着,觉得嗓子眼发痒,咳了一声。咳出一口痰,吐在纸巾上,纸巾上带了一丝红。她看了一眼,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接着洗。又咳了一声,这回痰里带了几缕红,比刚才多。她把手套摘了,拿纸巾擦了擦嘴。后厨的师傅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咳好几天了,要不去看看?”她说:“没事。”师傅说:“你那个痰里有没有血?”她说:“没注意。”师傅说:“你注意点。”她说:“好。”师傅没再问,转身回灶台去了。她把纸巾扔了,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洗碗。手泡在凉水里,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她把一摞碗洗完,倒扣在沥水架上,码整齐。然后扶着池子边站了一会儿。头有点晕,眼前发花。她闭了闭眼,等那阵晕劲过去,接着洗下一摞。洗碗池里的水溅出来,溅在她围裙上,围裙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肚子上,冰凉。她没有去擦。

后厨的窗户对着一条巷子。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听说了放开的消息,买了个礼花弹放了。炮声又闷又响,窜上天,炸开,碎纸屑落了一地。唐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洗碗。她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这条巷子里放炮的人还多些,今年少了。也可能是她没听见。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把炮声盖了一半。

晚上,陈默从出租屋出来,走到巷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便利店的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口罩,面前放着一瓶酒精喷雾。陈默拿了一包普通红烟,七块五。老板说:“七块五。现在烟都涨了。”陈默递了十块,老板找了两块五。他把烟揣进兜里,出了门。

街上没什么人。新街口的霓虹灯照常亮着,夫子庙那边的游客也慢慢多起来了,有人在街上拍照。但集庆门这边,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公交车靠站的声音,又开走了。梧桐树底下的修鞋摊已经收了,纸板被人抽走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林生推着三轮车,一颠一颠地往出租屋走。江驰背着半袋子瓶子,扶着墙,一步步往桥洞那边挪。唐果从后厨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公交站走。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咳了几声。街上的风把咳嗽声吹散了,混在车流声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陈默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听见远处又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像是在庆祝什么。他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磨盘边上。磨盘还在,石面上又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冬天长得慢,绿得发暗。他把烟头塞进磨盘的石缝里,然后转身上楼。楼梯上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走,走到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屋里冷,他把台灯拧亮,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拿起铅笔。铅笔头钝了,他在桌角蹭了蹭,蹭出一点笔芯。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12月7日。放开了。街上没几个人。林生还在摆摊。江驰晕了一回。唐果咳血了。”写完了,把铅笔搁下,合上本子。窗外又响了一声炮。他坐着没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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