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6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10-25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6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6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6

第七十六回 麻木渡封无悲喜 行尸走肉度晨昏

七月的南京,热得发闷。

吴阿贵蹲在二楼台阶上,膝盖上搁着一桶泡面。面饼掰碎了,搁在桶里,倒上热水,盖上盖。他等了三分钟。掀开盖,热气扑上来,他拿筷子搅了搅,吃了一口。咸菜是散装的,从巷口小卖部买的,三块钱一袋,袋口用夹子夹着,搁在脚边的台阶上。他拿筷子夹了一撮咸菜,搁在泡面上,拌了拌,又吃了一口。

泡面涨价了。以前两块五一桶,现在三块。他在超市上班,买的是内部价,两毛钱不挣他的,但调价之后,他还是觉得贵了。贵也得吃。他每个月工资两千,交了房租,剩下的只够吃饭。面条最便宜,挂面两块五一斤,一斤能吃四顿。但他懒得煮。煮面要烧水,要洗锅,要洗碗。泡面不用,吃完把桶扔了就行。桶是纸的,扔进垃圾桶,收垃圾的来了一车拉走,什么都不剩。

他蹲的位置是二楼楼梯口旁边的水泥台阶。台阶只有三级,最上面一级和楼道地面平齐。他背靠着楼梯扶手的铁栏杆,栏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他蹲在那儿,膝盖比屁股高,整个人蜷成一团。这是他在豆腐坊住了这么多年养成的姿势,蹲着比坐着舒服,蹲着不用搬凳子,蹲着随时可以站起来走。

超市封控期间闭店半个月。老板在群里发通知说“大家先歇着,工资等开业再说”。他没有慌。以前他会慌。头一回封的时候,他慌过,怕失业,怕没钱吃饭。后来发现,慌了也没用。老板说不发工资就不发工资,他再怎么慌,钱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所以这回他一点都不慌了。他蹲在台阶上啃泡面,跟邻居说:“封着好,不用干活也饿不死。”邻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那邻居是个中年男人,拎着一袋垃圾下楼,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去了。吴阿贵没看他的背影。他盯着泡面桶里的面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油花在光里泛着彩。

他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超市的工牌,塑料套已经开裂了,裂缝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他用透明胶粘了,透明胶贴了三道,横一道,竖两道,交叉着贴在裂缝上。照片在塑料套里,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刚来超市,头发比现在黑,脸比现在圆。现在照片模糊了,大概是塑料套进了水,照片上的颜色洇了。脸看不清楚,眼睛也看不清楚。他也懒得换。人事让他重新交一张照片,他说“凑合用吧”。人事没再催。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是一张纸,写着他的姓名、工号、入职日期。纸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在塑料套内侧。透明胶贴得有点歪,左上角多出一小截,粘在塑料套外面,沾了灰,灰是黑的。

李素芬从巷口进来的时候,吴阿贵正蹲在台阶上吃第二口泡面。她背着她那个藏青色的帆布包,包上的补丁比上次又多了两块,一块深灰,一块浅灰。手里的搪瓷缸,缸口磕了个新豁子,豁口露出底下黑色的铁。她看见吴阿贵,没停步。吴阿贵抬起头,说:“李姐,忙啥呢。”

李素芬说:“去老赵那儿。”

吴阿贵说:“折腾啥。”

李素芬没接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帆布包蹭了一下台阶边的墙灰。她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沙沙响,一声一声的,往巷子深处去了。她的背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帆布包在背上晃了一下,又稳住。她走过磨盘的时候,脚步没停,影子在磨盘石面上滑过去,又滑出去。

吴阿贵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肩膀比从前窄,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像在赶时间。她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更多,从后面看,后脑勺下半截几乎全白了,上半截还是灰的。她没有回头。他没有再看。他低头吃泡面。面条泡发了,胀得软塌塌的,一咬就断。汤有点咸,咸菜也咸。他吃了几口,把筷子搁在桶沿上,从兜里摸出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他点上,抽了一口。烟灰落在地上,他用鞋底碾了碾。烟灰被碾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沾在水泥地上,风一吹,散了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牌。透明胶边上翘起来一点,粘了一层灰。照片里那张模糊的脸,在太阳底下更看不清了。他用手指头把翘起来的胶带按了按,没按下去。他就没再管。

台阶下面的阴凉处,有一只蚂蚁在爬。他看了一会儿。蚂蚁爬过一块碎砖头,爬过一片枯叶,爬进砖缝里。不见了。

“吴阿贵!”楼下有人喊。是隔壁楼的老太太,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菜。

“干啥?”

“借个火。”

他站起来,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从二楼台阶上探出身子往下递。老太太接了打火机,点了烟,又把打火机递回来。她说:“你吃泡面呢?”

“嗯。”

“不吃点正经饭?”

“这就是正经饭。”

老太太摇摇头,拎着菜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拎着菜往巷子里面走,脚步慢吞吞的,背影像一个被压扁的括号。吴阿贵重新蹲下来。泡面桶里的汤已经凉了,面也坨了。他拿筷子扒拉了两口,不吃了。把桶盖盖上,搁在台阶边上,等会儿扔垃圾桶。

巷子里安静。知了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从巷口的梧桐树上传来。他听着知了叫,觉得吵。以前他不觉得吵,现在觉得吵。他站起来,拎着泡面桶,走到二楼楼梯口的垃圾桶旁边,把桶塞进去。垃圾桶满了,泡面桶搁在最上面,歪着。他没管。回到台阶上,坐下来。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短信:“爸,最近怎么样?”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还行。”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了,他又按亮,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把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儿子上个月又打电话要钱。他说没有。儿子说“你一个月两千,怎么就没有”。他说“房租八百,吃饭六百,剩下的买烟买酒”。儿子说“你少抽点烟”。他说“管好你自己”。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外面。窗帘是灰色的,洗得发了白。他看了半天。然后躺下睡了。

其实他兜里还有两百。他不想给。给了也是拿去赌。赌了这么多年,赌光了盖房款,赌光了老婆,赌光了儿子。他知道。但他不说。他只是不给。

下午三点多,他去超市上班。超市离豆腐坊十分钟路。他走得不快,工牌在胸前晃。塑料套上的透明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他走在梧桐树底下,树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经过巷口便利店,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胳膊上,凉了一下。他没停。经过集庆门大桥下零工市场,几个人蹲在桥墩底下打牌,牌甩在报纸上,啪啪响。他看了一眼,接着走。进了超市,他先去后面换衣服。工服是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他套上,把工牌挂好。然后走到货架区,开始理货。方便面、矿泉水、饼干、面包、日用品。他按照货架上的标签,把货品一件一件摆好。方便面那一排,他多看了两眼。最便宜的那个牌子,三块二一桶,比他早上吃的贵两毛。他把货架上的泡面往前推了推,让标签露出来。有一桶泡面的包装瘪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回货架。放的时候他把瘪的那一面朝里,看不出来。

理到下午五点,他站累了,靠在货架旁边歇了一会儿。收银台的小姑娘在刷手机,刷到一条短视频,里面有人在哭,配着音乐。小姑娘看了一会儿,划走了。吴阿贵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低下头,接着理货。他把一箱矿泉水从拖车上搬下来,一瓶一瓶往货架上摆。瓶子凉凉的,贴在手心里,他把摆完的空纸箱拆开叠好,搁在拖车上。拖车的轮子有一个不转,推起来往左歪。他推了两趟,没管它。

六点,他下班。没回豆腐坊。他去了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袋咸菜,一瓶散装白酒。酒是三块钱一提的,灌在矿泉水瓶里,瓶口剪过,倒起来咕嘟咕嘟响。他拎着酒和咸菜往回走。经过巷口磨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磨盘上不知道谁搁了半个馒头,已经干了,硬邦邦的,长了几个绿点。他看了一眼,绕过去。

回到二楼台阶上,他坐下来。把咸菜袋子撕开,搁在台阶上。白酒瓶搁在旁边。他咬了一口咸菜,抿了一口酒。酒冲,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他咂了咂嘴。又咬了一口咸菜。天慢慢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台阶上。吴阿贵的影子缩在脚边,一动不动的。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看。塑料套开裂的地方,透明胶翘起来了。他按了按,没按下去。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是一张纸,写着他的姓名、工号、入职日期。纸边角卷起来,透明胶粘得歪歪斜斜。他看了两眼。然后把工牌翻回去,重新挂到脖子上。透明胶在路灯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没睁开的眼睛。

他喝完了酒,把空瓶子搁在台阶边上。瓶子倒了,滚了两圈,停在台阶边沿,没掉下去。他没管。站起来,推开门,进了屋。屋里黑着,他没开灯。倒在床上,衣服没脱。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外面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他闭上眼睛。窗外巷子里,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着,隐隐约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说的什么听不清。他听着听着,睡着了。鼾声很快响起来,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一头疲倦的兽在喘气。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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