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5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5
作者潘斌

第七十五回 屏前测温消长昼 柜底封机锁旧年
六月的南京,梅雨刚过,天还是灰的。
夏知意六点半起床。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但她还是等闹钟响了才坐起来。这是她的习惯。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刷牙。牙刷是超市买的,三块五一把,刷毛已经有些软了。她刷完了,把牙刷搁回杯子里。杯子里还有一支旧牙刷,是陈默以前用的,她搬出租屋时一起带过来的。旧牙刷的刷毛已经开花,她没扔,也没用,就那么搁着。杯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垢,白白的,她用指甲刮过一回,没刮干净,就算了。
七点十分出门。走十分钟到公交站。站牌上贴着一张通告,边角被雨淋得卷起来,上面的字模糊了。她站在站牌下等车。车来的时候,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边早点摊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她看着,什么都没想。坐四站,下车,再走五分钟到公司。
公司在汉中路上,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电梯慢,轿厢里贴满了广告,边角都翘着。她坐电梯上去。楼里有三家公司,共用一个厕所和一个茶水间。她在五楼最里面一间办公,靠窗。窗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不知道是谁贴的,边角卷着,上面的字已经黄了。她撕了撕,没撕掉,就让它贴着。报纸挡住了外面的一部分光,也挡住了外面的一部分天。
她的工位在角落。一张旧桌子,一把旧椅子,一台旧电脑。桌面上有划痕,一道一道的,像谁用圆规刻的。电脑键盘缝隙里卡着灰尘和头发。她用湿巾擦过,擦出来一层黑。湿巾扔进纸篓,黑黑的一团缩在篓底。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开机。开机很慢,要等两分钟。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慢慢亮起来。屏幕亮起来之后,她打开一个表格。表格是Excel做的,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姓名,第三列是体温,第四列是健康码颜色,第五列是核酸检测日期。列与列之间用细线隔着,像一张密密的网。
八点开始,公司的人陆续来了。进门先到她这儿测体温。测温枪是额温式的,她拿起来,对着来人的额头比一下。滴一声,体温显示出来。她念出来,敲进表格里。三十七度二,三十七度,三十六度八。然后是查健康码。来人掏出手机,她看一下颜色,绿色就通过,黄色就记下来,红色就让对方先回去。大多数时候是绿色。偶尔有黄色的,她记完就让人走了。然后是把健康码截图存下来,按日期排好,放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塑料的,蓝色,封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2022年6-7月”。她每天存十几张截图,截图多了,文件夹越来越厚。放进去的时候,她把截图一张张对齐,边角压平。这是她唯一愿意多花一点时间的地方。
机械。麻木。但她不觉得。她只是做。像一台机器,程序设好了,按步骤走就行。她不用想下一步做什么,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八点开机,八点十分第一个人来,十一点半人差不多到齐。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五点半开始收拾。六点下班。每一个时间点都卡得死死的,像铁轨上的铆钉。
有一天上午,她正在整理文件夹,旁边工位的同事李姐凑过来,说:“小夏,你说这疫情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夏知意说:“不知道。”李姐说:“我昨天去买菜,菜价又涨了。青菜六块一斤,猪肉二十八。”夏知意说:“嗯。”李姐说:“现在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夏知意说:“嗯。”李姐说:“你那个房租涨了没?”夏知意说:“没涨。”李姐说:“你那个房东还算好的。”夏知意说:“嗯。”她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文件柜。李姐又说了几句什么——说她女儿在苏州上班,也被封过两回,说现在年轻人真不容易——她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
杯子里是白开水,早上烧的,现在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李姐看她不怎么搭话,也就不说了,转回去做自己的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声。键盘声是打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空调声是嗡嗡的,低低的,从头顶的出风口里传出来。她有时候会盯着空调出风口看一会儿。出风口的格栅上积着灰,灰须长长的,在风里轻轻抖。
夏知意的工位旁边有一个柜子。铁皮的,灰色,双开门。上面一层放文件,下面一层放杂物。杂物里有剪刀、胶带、备用口罩、一包没拆的纸巾。柜门很少开。有一天下午,她整理文件,手碰到柜门。手指头触到铁皮的把手,凉的。她顿了一下。她想起柜子下面一层里有个东西。一个旧相机,用布包着。她从豆腐坊搬出来的时候,把相机锁进了柜子。钥匙扔到了铁皮雨棚上,然后就不管了。后来搬到这里,她连相机都没打开过。就那么塞在柜子最里面。布是灰蓝色的,她记得颜色。相机镜头上还贴着小老虎贴纸,贴纸边角翘着。她记得。她站在柜门前,手停在把手上。过了一会儿,她把文件夹塞进上一层的格子,关上了柜门。没有打开下面那层。她坐回椅子上,继续整理截图。手指头在鼠标上点着,一下一下的。
同事们偶尔聊起疫情下的底层生活。有一个同事说,她家楼下的小饭馆关了,老板回老家了。另一个同事说,他认识一个开网约车的,每天跑十四个小时,还是不够养家。还有一个同事说,她老家村里有人出去打工,被隔离在出租屋里,连饭都吃不上。夏知意听着,不说话。她低头喝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她拿着空杯子,送到嘴边,发现没水,又放下。她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水,回来坐下,还是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个开网约车的,可能就是江驰那样的人。她知道那个被隔离在出租屋里的,可能就是林小小那样的人。她知道那家关了的饭馆,可能就是陆晓阳摆过手抓饼摊的地方。但她没说。她只是低头喝水。水有点烫,她把杯子搁在桌上,等它凉。
下班是六点。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把文件夹锁进柜子。然后出门,下楼,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站台上挤满了。她站在最边上,靠着站牌。车来了,她上去,没有座位,站着。手抓着吊环,身体随车晃动。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过去。超市、药房、银行、学校。学校门口有家长在接孩子,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看着。车继续开。下车。走五分钟到出租屋。
出租屋是一间十平米的小屋,月租八百。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一个杯子,几本书。书是以前买的,很久没翻了,书脊上落了灰。她进门,先开灯。灯亮了。她坐下来,看着屋里。她没有做饭。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撕开,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热水,等了三分钟。吃完了,把碗洗了,搁在桌上。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开着灯。发呆。她看着窗帘,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从缝里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对面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走动,模糊的人影。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几本书上。书脊上的灰,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像一层细细的绒毛。落在杯子上。落在灯上。灯是白色的,塑料灯罩,光照在桌面,照出一块圆圆的光圈。光圈里有木纹,有划痕,有一小片水渍。水渍是圆的,边沿深,中间浅,像一枚旧硬币。
她坐了很久。坐到了十点。然后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洗漱完了,回到屋里,关了灯。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细细的光。她看着那道光。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但她还是等闹钟响了才坐起来。刷牙。洗脸。出门。走到公交站。坐车。下车。走五分钟到公司。上楼。开机。等两分钟。打开表格。测温。查健康码。存截图。放进文件夹。李姐又凑过来说了几句话。她低头喝水。下午整理文件,手又碰到柜门。手指头触到铁皮的把手,凉的。她又顿了一下。然后她坐下来,继续整理截图。文件夹又厚了一点。她把截图一张张对齐,边角压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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