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今天是我的忌日
十月十九日。我睁了眼,看见的却不是我那大陆新村寓所的天花板。那上头悬着一盏灯,白得刺眼,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仿佛在办什么喜事。我定了定神,才明白过来:哦,今天是我的忌日,死了九十年了。
既然是忌日,便该有忌日的样子。我于是坐起来,看他们怎样纪念我。这一看,倒看出许多花样来。
先是看见一间教室。先生站在台上,把我的文章念得抑扬顿挫,念到“横眉冷对千夫指”,便停下来,问学生:“这句表现了什么?”学生们齐刷刷举手,答得整整齐齐,说“表现了鲁迅先生爱憎分明的立场”。先生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标准答案”。我看了,觉得有些好笑。我当初写这一句,不过是因为那天心里闷得慌,随手写了几个字,哪里想到什么“立场”。如今倒好,成了标准答案了。学生们背得滚瓜烂熟,考试得了满分,欢天喜地地走了。他们大约从此便以为认识我了。我想叫住他们,说一句:你们认识的,不过是一张照片和一个名字。但死人开口,本就不合时宜,况且他们也听不见。
又看见一个会场。台上挂着我的画像,画像两旁摆满了花篮,绸带上写着“精神永存”“民族脊梁”之类的话。台下坐着许多人,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个个面色郑重。主持人说:“请某某先生致辞。”那位先生便上台,清了清嗓子,讲了一刻钟。讲的是“鲁迅精神的当代意义”。我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听明白了:原来我的精神,就是今天开会的意思;开完了会,精神便“存”在会场的照片里了。我不禁想:倘或我当年写文章,是为了给今天的人开会用的,那我大约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写文章,是因为有话要说,不说便睡不着觉;并非因为要留给后人开会时引用。
再看见一个网络。许多人在上面发消息,有的说“今天鲁迅先生忌日,致敬”,有的说“先生千古”,有的发一张我叼着烟斗的照片,配一句俏皮话。热闹得很。我翻着看,忽然看见一个人写道:“鲁迅要是活到今天,肯定是个大V,天天上热搜。”我看到这里,愣了愣,随即觉得这话未必全无道理。我当年写文章骂人,也常常惹得人家跳脚,登报、告状、写匿名信,什么手段都使过。如今换了个场子,大约也还是这样。只是有一件事不同:那时候骂完了,被骂的人是要想的,想完了或许还要回骂;如今骂完了,底下点赞的一片,热闹一阵,便各自散了。被骂的人大约连看也不看,因为看也白看,不看也白不看。我想,这倒也好,省了我许多力气。
我看了一圈,觉得纪念的法子着实不少,花样也翻新。只是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少了什么呢?我一时想不出,便又翻那些纪念的文章。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篇,是一个年轻人写的。他说:“今天是先生的忌日,我把先生的文章翻出来重读,读着读着,忽然觉得先生好像就在旁边,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你那里,还有没有吃人的事?倘有,你预备怎么办?”我看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才是我要的纪念。不是花篮,不是会场,不是满屏的“致敬”,而是一个人,在夜里,翻开书,听见有人在问他话,问得他睡不着觉。
我于是又想起一些事来。想起我写过一篇《死》,里头说“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如今没有人给我收钱了,因为我的丧事早已变成一场盛典,盛典上是不谈钱的,谈的是“文化品牌”“IP价值”。想到这,我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悲哀。我活着的时候,最怕的是青年们沉睡;我死了以后,最怕的是青年们醒来又睡过去,还打着我的旗号睡。
罢了。忌日忌日,终究是活人的事。他们爱怎么纪念,便怎么纪念罢。我只盼着一件事:哪一天有人翻开我的书,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开会,不是为了发朋友圈,而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咬,睡不着觉,想找个人说说话。那时候,他便找到我了。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上海。九十年后的今天,我不在。
但我还在等,等一个夜里睡不着的人,来跟我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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