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伯乐与千里马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世间的所谓“伯乐”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荒诞到这等地步。

伯乐者，古来传为相马之神人也。然我每见今之伯乐，总不免要疑心：这伯乐，究竟是在相马呢，还是在相自己?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亦常有矣。只是这伯乐一多，千里马倒反而绝迹了。何也?盖因伯乐们早已将天下良马，尽数圈入自家槽中，豢养起来。马之千里者，非不能跑也，乃是不许跑。伯乐们深谙此道：真让千里马撒开蹄子跑了，谁还稀罕我这伯乐?于是乎，绊马索是少不了的，马眼罩也是要戴的，最好再套上几副金鞍银辔，叫你跑也跑不快，跑也跑不远。

我见过许多伯乐的。他们大抵端坐于高堂之上，手持一卷《相马经》，口中念念有词。那经上写着：马之良者，须毛色纯正，蹄腕周正，嘶鸣清越。然而真有那毛色驳杂、蹄腕粗粝、嘶鸣沙哑的千里马闯将过来，伯乐们便皱起眉头，连连摆手道：“此马不合典章，非我族类。”——其实哪里是不合典章呢?不过是怕这野马跑起来，显得自家槽里的皆是驽骀罢了。

更可怪者，今之伯乐，往往自己便是马贩子。左手收马，右手卖马，中间还要抽一份佣金。千里马到了他手里，先要拔去几根鬃毛，剪去一截尾巴，再拿烙铁烫上自家的徽记。烫完了，还要拍拍马脖子说：“我这是为你好，不烫个印子，谁知道你是我的马?”那马若是人，大约是要哭的。

然而千里马们竟也渐渐习惯了。它们吃着伯乐槽里的草料，戴着伯乐赏的笼头，偶尔被牵出去遛一遛，便觉得风光无限。偶尔有那不安分的，想挣脱缰绳跑两步，同伴们倒要先围上来劝：“跑什么跑?伯乐大人自有安排。你且等着，等他老人家哪天高兴了，自然会放你出去的。”——等?等得马齿徒增，等得四蹄老茧，等得那点锐气消磨殆尽，也就真成了一匹寻常的老马了。

我有时想，伯乐与千里马，究竟谁成就了谁?伯乐们说：没有我，千里马不过是田间犁地的畜生。千里马们说：没有你，我或许早已驰骋于大漠孤烟之中。两下里各执一词，倒叫我这旁观者糊涂了。

其实，世间本没有伯乐，相马的人多了，也就有了伯乐。世间也本没有千里马，被伯乐们圈养着的马多了，偶尔跑出一匹快的，便被追封为千里马。如此循环往复，伯乐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千里马的标准越定越低。到了后来，能比驴子多跑两步的，便也可称千里马了——反正伯乐们手里的尺子，原是可以伸缩的。

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总还会有不肯戴眼罩的马，在暗夜里长嘶。那嘶声大约伯乐们是听不见的，因为它们早已在庆功宴上喝醉了。

罢了，且由它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