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百不才(小说)
一
光绪三十一年秋,京师大疫初歇,龚自珍已经死了六十四年了。
他的曾孙龚志清在礼部做主事,平日里管的是祭祀用的牛羊数目,闲下来便翻先祖的文集。那一日他翻到《乙丙之际箸议第九》,读到这一句——
"当彼其世也,而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戮之非刀、非锯、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戮之,声音笑貌亦戮之。"
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忽然把书合上,对着窗外的槐树说了句:"先祖骂的是。"
槐树不答。
龚志清那年三十四岁,在礼部熬了十二年,还是个主事。同僚们说他"有才,可惜太直",上司说他"可用,但需历练",历练了十二年,历练出了一嘴的茶渍和两鬓的白发。他有时也写文章,写完看看,自己先撕了——不是不好,是"不合时宜"。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就是百不才最趁手的一把刀。
二
龚志清有个同年,叫方慎之,浙江金华人。方慎之的案头常年摆着一本族谱,翻到某一页,总要用手指遮住半边脸。
那一页写着:方仲永,金溪人,五岁能诗。
方慎之每次读到这儿,都要冷笑一声。他的同僚以为他在笑先祖的天才,其实他在笑自己——方家出了个五岁能诗的神童,然后被他爹带着天天串门表演,不使学,最后泯然众人。方慎之考了三次才中了举,进京做官,人人夸他"不容易",他心里清楚:不是不容易,是方家的才气早被先祖他爹卖光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有一回酒后,方慎之对龚志清说,"我爹跟我爷爷一模一样。我小时候写文章,他拿去给县太爷看,换了两吊钱。我说我要读书,他说'读什么书,写诗换钱是正经'。我逃到省城考书院,他追来骂我'不孝'。"
龚志清说:"那你终究是逃出来了。"
方慎之把酒杯一顿:"逃出来了又怎样?到了京城,才发现天下做爹的,不只有一个。"
龚志清没听懂。方慎之也没解释。
后来龚志清懂了。
三
光绪三十二年春,翰林院来了个编修,叫孔继儒,山东曲阜人,自称孔子第七十三代孙。
孔继儒长得周正,说话慢条斯理,最爱在酒桌上讲一件事:他家祠堂里供着一方砚台,是孔融用过的。
"孔文举先生,"他每次都要加"先生"二字,"北海相,建安七子之一。最后怎么死的?曹操说他不孝,杀了,灭了族。"
座上客都叹惋。
孔继儒呷一口酒,慢慢说:"你们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孔融先生自己就是孔子之后,一辈子讲孝讲忠,最后被'不孝'的罪名砍了头。曹操杀他,用的恰恰是他一辈子最在乎的东西。"
龚志清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先祖那句话——"文亦戮之,名亦戮之"。
用你的名杀你,用你的文杀你,用你最在乎的东西杀你。这不是曹操一个人的发明,这是百不才的通用手艺。
他正想搭话,座上一个御史开口了:"继儒兄,你既讲孝道,怎么不在曲阜守祠堂,跑来京城做官?"
满座大笑。
孔继儒面色不变,也笑:"守祠堂是孝,做官也是孝。扬名显亲,何者非孝?"
那御史又追一句:"那你可别学你祖宗,嘴巴太快。"
笑声更大了。
龚志清看见孔继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脸上还是笑着的,笑得比谁都得体。
——得体,是百不才的第二把刀。
四
光绪三十三年,龚志清被外放,去河南做个知县。
临行前,方慎之来送他,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说话声音尖细,像鼓槌敲在破鼓面上。
"这位是祢衡庵,"方慎之介绍,"不是那个祢衡,是'庵'。他爹给他取这名,意思是让他像庙里的菩萨,别吭声。"
祢衡庵翻了个白眼:"我爹原想叫我'祢顺',我娘死活不让,说叫'顺'不如叫'庵'——庵里好歹还能敲敲木鱼出出声。"
他说话果然像敲木鱼,又急又脆。
龚志清觉得这人有趣,请他喝酒。三杯下肚,祢衡庵的话匣子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因为我爹怕我像那个祢正平——击鼓骂曹,二十六岁掉了脑袋。他天天跟我说:'你莫响,你莫响,响必杀身。'我听了二十年,听到耳朵起茧。后来我进了县学,写文章骂知府贪污,知府没杀我,把我革了。我爹说:'看,响了吧?'我说:'爹,人家没杀我,只是革了我。'我爹说:'革了比杀了还狠——杀了是痛快,革了是慢慢烂。'"
龚志清手里的筷子停了。
革了比杀了还狠。
——慢慢烂,是百不才的第三把刀。
五
龚志清到河南第三年,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姓王,名照藜,才十九岁,是省里出了名的神童。七岁能文,十三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了举,人人都说他二十岁必中进士,将来是翰林院的种子。
龚志清见他第一面,就想起先祖说的"才士出"。
才士出了。然后呢?
然后百不才就来了。
先是学政说他"文章有奇气,然未脱轻薄";
再是座师说他"才华横溢,但须沉潜";
然后是同年说他"少年得志,恐难持久";
最后是他自己的父亲,从乡下赶来,说:"儿啊,你文章写那么好做什么?惹人眼红。以后写东西,先看看上头喜欢什么,照着写。"
王照藜不听。
第二年春闱,他写了一篇策论,论河工之弊,言辞激烈,指名道姓骂了几个河道总督。
榜下来,落第。
考官的批语传出来:"才气有余,器识不足。"
龚志清听到这八个字,手里的茶碗差点摔了。
器识。又是器识。
——裴行俭当年说"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拿这四个字压了王勃一辈子。如今又拿这四个字,压了王照藜。
他去找王照藜。年轻人坐在客栈里,桌上摊着那篇落第的策论,墨迹干了,像血迹干了。
"龚大人,"王照藜说,"我写了一夜,写完觉得痛快。现在看这八个字——'器识不足'——我忽然觉得,痛快本身就是罪。"
龚志清说不出话。
六
王照藜后来怎么样了,龚志清不知道。他调任了,去了更偏的地方。
临走前,他收到一封信。信是方慎之写的,只有几行字:
志清兄:
祢衡庵死了。
不是被杀的,是病死的。痨病,拖了三年。
他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爹让我别响,我果然没响。可我连咳嗽都忍不住——咳嗽算不算响?"
我不知道怎么答他。
你在外头,自己保重。
龚志清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想起先祖说的"戮之非刀、非锯、非水火"。痨病算什么?算刀吗?算锯吗?算水火吗?
都不算。痨病只是痨病。可是痨病为什么找上祢衡庵?因为他穷,穷得连药都吃不起。为什么穷?因为被革了功名。为什么被革?因为他响了一声。
一声响,三年痨,一条命。
百不才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它只需要让你"革了""贬了""病了""穷了",然后退到一边,看你自己烂。
七
宣统元年,龚志清五十二岁,做了三十一年官,还是个知县。
这一年他告老还乡。行李里没有金银,只有先祖的文集和一堆自己写的草稿——那些"不合时宜"的文章,他一篇都没舍得撕。
船过扬州,他上岸走走。瘦西湖边有个茶摊,茶摊上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给人讲古。
老头说的是初唐四杰。
"王勃,二十六岁,溺海死的。太亮了,老天爷嫉妒,收走了。"
"卢照邻,四十岁,投水死的。病了十年,骨头都烂了,受不了,自己跳的。"
"骆宾王,失踪了。写了一篇骂武则天的文章,把女皇帝都骂哭了,然后人没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出家了。反正,没了。"
"杨炯呢?杨炯最好。杨炯善终。"
讲古的老头喝了口茶,咂咂嘴:"你们说,四杰里头,谁最惨?"
茶客们七嘴八舌。龚志清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杨炯最惨。"
满座看向他。
龚志清慢慢说:"王勃死得痛快,卢照邻死得惨烈,骆宾王死得神秘。只有杨炯,活得好好的,却被三个死人压了一辈子。他不是被杀死的,是被'比'死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位先生,你这话,倒像我年轻时听一个教书先生说的。"
龚志清也笑了。他没说自己是谁。
他只是又想起先祖那句话——
"又非一日而戮之,乃以渐,或三岁戮之,十年戮之,百年戮之。"
三年。十年。一辈子。
刀锯水火是快的。慢刀子割心,才是百不才的正经买卖。
八
龚志清回到老家,把先祖的文集重新翻开,在《乙丙之际箸议第九》那页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他自己写的一句话:
"先祖看见了百不才。先祖骂了百不才。先祖死了,百不才还活着。
我看见了百不才。我骂不动百不才。我老了,百不才还年轻。
将来的人也会看见。看见的人,大约也骂不动。
但看见了,总比没看见好。
看见了,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
他把书合上。窗外有麻雀在叫。
麻雀不懂什么叫百不才,所以叫得很大声。
龚志清听着,忽然觉得,这麻雀倒比满朝文武都活得像样。
宣统三年春,龚志清卒,年五十四。临终前焚稿大半,唯先祖文集与一纸纸条存焉。
纸条上最后一行字,据家人说,是先祖龚自珍的: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
家人不懂什么意思。但他们记住了。
百不才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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