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百不才(杂文二)

作者:奚仁德 来源:作者投稿 2026-10-11

我近来总觉得,我们这个时代,是“才”最过剩,又最无处安放的时代。

你看,短视频里人人都是诗人,朋友圈里个个能写策论,知乎上随便一个问题底下都蹲着几个“十年从业者”。才,似乎遍地都是。可你要真拿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才来——比如一篇不合算法胃口的文章,一个不按PPT逻辑推进的项目,一种不靠情绪煽动、只靠笨拙说理的观点——立刻便有一百种温柔的刀,伸过来。

这便是现代的“百不才”。

它不穿长衫,不坐衙门,甚至不摆出一副“我反对你”的面孔。它穿的是卫衣,坐的是互联网大厂的工位,开口便是:“兄弟,咱们对事不对人。”

然后,它开始戮你。

第一刀,叫“算法”。

算法不认识才,它只认识“完播率”“互动量”“停留时长”。你的文章再深,只要前三秒没钩子,便被划走;你的观点再锐,只要不触发情绪,便不推荐。于是,“才”的第一课,是学做标题党;天才的第一课,是学会在十五秒内讲完一个笑话。

龚自珍说“文亦戮之”,放在今天,便是:你的长文被折叠,你的深度被贴上“晦涩”标签,你的严肃被做成表情包。不是没人读,是没人“刷到”。算法这把刀,不见血,只见流量——流量低,你便是“自绝于人民”。

奚仁德:百不才(杂文二)

第二刀,叫“职场话术”。

现代百不才最妙的发明,是把“杀你”包装成“赋能你”。

“你很有想法,但我们要考虑落地。”

“这个方向很好,不过资源暂时不支持。”

“你的才华我们都看到了,只是现在需要更成熟一些。”

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的才,不合我用;但我不能直说,直说显得我不爱才。于是用“成熟”“落地”“资源”这些词,把你轻轻搁到一边。你若不服,便是“不够职业”;你若追问,便是“情商待提升”。

第三刀,叫“同侪的赞”。

最可怖的戮,是笑着戮。

你发一篇文章,朋友在底下齐刷刷点赞:“厉害!”“有深度!”“学习啦!”——然后转身继续刷短视频。没人真读,但人人都赞。赞,成了现代社交的纸钱,烧给“才”的灵前。你若当真,便以为自己真在发声;你若不当真,便觉得自己已被埋葬。

更妙的是“建议”:“这里可以再通俗一点”“那里可以加个段子”“整体不错,就是太长了”。每一条建议都是一把小锉刀,把你身上那些扎人的棱角,慢慢磨平。磨到后来,你写的东西“人人都说好”,但人人都记不住。

第四刀,叫“自我审查”。

这是百不才最得意的作品。

你还没开口,心里先有一个声音:“这个观点会不会被骂?”“这个角度会不会掉粉?”“这个表达是不是不够正能量?”你不是被删帖,你是自己把稿子删了;你不是被封号,你是自己把账号变成了“安全模式”。

龚自珍说“声音笑貌亦戮之”,今天便是:你的语气不能太冲,表情不能太冷,观点不能太偏,立场不能太硬。你要“温和而坚定”,要“建设性批评”,要“在理解的基础上提出意见”。于是,最后剩下的,全是“正确的废话”。

我有时想,现代的百不才,其实比清朝的更文明,也更残忍。

清朝的百不才,至少还让你知道是谁在杀你;现代的百不才,杀完你,还要你谢谢它“给了你曝光”。清朝的戮,留下的是尸首;现代的戮,留下的是“数据表现不佳”的后台截图。

最妙的是,现代百不才还发明了一种“反向才华”:你不必真有才,只要会包装、会表演、会“打造人设”,便能获得“才”的红利。于是,“才”成了一种妆容——你可以“妆”成深刻的,“妆”成犀利的,“妆”成忧国忧民的。观众也知道是妆,但大家心照不宣:反正都是看个乐。

那么,怎么办?

龚自珍没有说。鲁迅大概也只是冷笑。

但我倒觉得,现代的天才,比古代多了一样东西:可以躲的地方。

你可以不算法,去写 newsletter;可以不职场,去弄独立博客;可以不求赞,去印小册子。你可以故意写长,故意不讨好,故意“数据难看”。你可以把“百不才”的每一句“建议”都当成反向指标:它说要短,你就写长;它说要甜,你就写苦;它说要安全,你就偏要冒一点险。

奚仁德:百不才(杂文二)

这当然很难。因为现代的戮,不是杀你,是饿你——饿你的流量,饿你的收入,饿你的社交认可。你若真要躲开百不才,先得挨得住饿。

可是,挨饿的自由,总比被喂饱的奴役强。

窗外,又一群麻雀在争食。它们不懂算法,不懂职场话术,不懂什么叫“内容策略”。它们只管跳,只管叫,只管在水泥缝里啄食。

百不才见了,大约又要批:“这内容太碎片化了,缺乏深度价值。”

麻雀不懂,依旧跳。

人一懂,便完了。

可人若真懂了,又偏不——那或许还有救。

横竖百不才不爱听;不爱听,便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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