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2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10-09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2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2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2

第六十二回 夜半劫财伤玉碎 病中攥纸守残魂

八月的铁心桥,夜里还是热的。

便利店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排出热风,吹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台阶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搁着一台旧风扇,扇叶转得慢悠悠的,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积灰的焦糊味。她头发扎成马尾,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胸口的工牌塑料套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工牌上的照片还是两年前的,脸比现在圆。

她是六月搬过来的。豆腐坊的房租涨了,房东说要拆迁,她付不起,就搬到了铁心桥。这里离市区远,房租便宜三百块。新便利店开在一条断头巷里,巷子一头堵着,另一头通到大路。生意淡,老板就雇了她一个人守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两千二。老板说:“你一个人,胆子大不大?”她说:“大。”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白天她睡在便利店后面的小隔间里。一张行军床,垫着旧棉被,枕边搁着一个纸盒子。盒子里是一沓收银小票——这些年的,每一张都捋平了,叠得整整齐齐。她偶尔翻出来看,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去,像在摸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禄口疫情暴发后,铁心桥这边也紧了。巷口拉了警戒带,红白相间的,风一吹就鼓起来。社区的人来登记,问了姓名电话身份证号,又问她有没有做过核酸。她说做了。问她打没打疫苗,她说打了。那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走了。便利店的生意反而好了一阵——大家都囤货。方便面、矿泉水、面包,一买就是一箱。后来限行严了,外卖进不来,对面小区封了一栋楼,只剩她这家便利店还开着。老板被封在江北,电话里说:“你顶住,工资翻倍。”她说:“好。”

八月十五号那天夜里,过了十二点,巷子里没什么人了。

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叠小票。这些天小票少了,一晚上也就十几张。她把小票一张一张对折,再对折,折成小方块。折完了又拆开,再折成三角形。手指头顺着折痕一下一下地压,像在压什么平不了的东西。窗外的路灯黄黄的,照着一截空巷。巷口的警戒带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蝉叫了一整天,晚上也没停,只是声音比白天哑了些。

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进来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一个穿黑T恤,一个穿花衬衫。黑T恤戴着口罩,花衬衫没戴。温晓抬起头,说:“你好,需要什么?”黑T恤没应。他走到货架中间,随手拿了两瓶水,放在收银台上。花衬衫站在门口,把风铃摘下来,搁在旁边的纸箱上。温晓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看了一眼门口,门还开着。花衬衫就站在门边,背对着她。

温晓扫了码,说:“六块。”黑T恤把手伸进裤兜,掏了半天,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弹开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他把刀刃对着温晓,说:“把钱拿出来。”

温晓没动。她盯着那把刀。刀刃不长,但很亮,灯光在上面滑过去,像一滴水银。“快点!”花衬衫在后面喊了一声。温晓的手伸向收银机,按了开门键。抽屉弹出来。里面是几张钞票,一叠硬币,还有一沓小票。黑T恤伸手把钱抓了,零钱也扫了。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卡在地砖缝里。有一枚五毛的滚到货架底下,不见了。

“还有没有?”黑T恤问。

“没了。”温晓说。

“你骗谁?”花衬衫走进来,把收银台下面的柜门拉开。里面是空的。他又去翻货架,把烟柜的锁掰了,拿了几条烟塞进包里。黑T恤还站在原地,拿刀对着温晓。温晓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到货架,一盒口香糖掉下来,砸在她脚面上。

“你认识我吧?”黑T恤忽然说。

温晓看着他。她认不出他。他的脸被口罩遮了大半,只露着两只眼睛。但那双眼睛,她觉得见过。在哪儿见过。她想不起来。她盯着那两只眼睛,脑子里在翻。翻到一半,黑T恤往前逼了一步。

“装什么装?”他说,“你这种人,就该——”

他伸手扯了温晓的工牌,塑料套裂开了,掉在地上。然后他拽住温晓的头发,把她的头往收银台上磕了一下。磕得不重,但温晓的头皮一阵发麻。她叫了一声。花衬衫踢了一脚收银机,收银机倒了,里面的硬币滚了一地。黑T恤又磕了一下。这一下重了,温晓的额头磕在台角的金属条上。温晓觉得额头上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流过眉毛,流进眼睛。红色的。她看不清东西了。黑T恤松开手,退后一步,说:“走。”

风铃又响了一声。两个人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盖住了。

温晓蜷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滴在地砖上,和洒落的奶茶混在一起,颜色变深了。她用手背去擦。手背上也全是血。她没哭。她爬到收银台旁边,在那里摸了摸,摸到了那沓小票。小票散了一地,有些沾了血。她把没沾血的捡起来,拢成一沓,抱在怀里,然后缩到墙角,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

有人在门口喊:“有人吗?”是巡逻的保安。他用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货架,扫过地上的血,扫过墙角蜷着的人。保安推开门进来,看到她,吓了一跳,拿起对讲机说:“快打110,这边出事了。”他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又被蝉鸣吞了一半。

警察来的时候,温晓还缩在墙角,谁碰她就尖叫。那声音又尖又细,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一根拉紧的弦,一碰就会断。警察问她话,她不答。问她叫什么,她不答。问她伤哪儿了,她不答。她只是抱着那沓小票,用手指头一张一张地捏,捏得指节发白。有个年轻警察蹲下来,和她平视,说:“姑娘,我们是来帮你的。”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救护车来了。护士抬着担架进去。有人想把她扶起来,她尖叫,挣开,往墙角缩。她的背抵着墙,两只脚在地上蹬,鞋掉了一只。最后是警察把她抱上了担架。她抱着小票,那沓纸散了一半,掉在血泊里。她伸手去够,够不到。担架被抬起来,她侧过身,还在看地上那些纸。门关上了。救护车开走了。巷子里又只剩下蝉鸣。

在医院急诊缝了四针。医生说她额头上的伤口不算深,但需要观察。缝针的时候她没打麻药,针穿过皮肉的时候,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一直捏在掌心里的小票。小票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软塌塌的,像一片湿树叶。护士想给她换药,她把那张小票攥得更紧。护士说:“你得松手,我们给你包扎。”她不松。护士叹了口气,绕过她的手,把绷带缠上了额头。绷带缠了三圈,最后一圈打结的时候,护士的手抖了一下,结打得有点歪。

她在急诊留观室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发现她一句话不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有人靠近就发抖,抖得床架都跟着响。医生把她转到精神科会诊。精神科的医生和她说话,她不应。给她喝水,她不喝。给她吃药,她把嘴闭紧,药片压在舌头底下不咽。最后医生给她打了针。打针的时候她又尖叫了,尖叫到嗓子哑了才停。

三天后,她被转到铁心桥精神病院。

转院那天是个晴天。救护车从医院开出来,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道灰墙,墙上有一扇铁门。门口没有挂牌子,只在门边钉了一块铁皮,上面喷着“南京市铁心桥精神病院”几个字,白漆剥落了大半。救护车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铁门开了。车开进去,停在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水杉,树冠修得整整齐齐,像两个站得笔直的哨兵。地上铺着水泥,裂着几道缝,缝里长着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一撮一撮。

护士把她扶下车。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贴着纱布。她手里攥着那只纸鹤。那只从第49回就被她折好、后来又拆开的小票纸鹤。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磨破了,上面印着的字全都花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灰影。在急诊缝针的时候,她一直攥着它。在留观室里,她一直攥着它。在救护车上,她一直攥着它。纸鹤上沾了汗、沾了血,又被体温慢慢焐干,纸面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块薄薄的壳。

进病房之前,护士想把她手里的纸鹤拿走。护士说:“我给你换个干净的。”温晓不说话,只是攥得更紧了。她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护士又伸了一下手。温晓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眼睛盯着护士的手。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护士停住了。护士收回手,说:“好,不拿。”然后带她进了病房。

病房在二楼。六人间,靠里的一张床。旁边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半张着嘴睡觉。温晓走到床边,没坐。她蹲在床和墙之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那只纸鹤就夹在手指和膝盖之间。纸面上的折痕已经看不清了,纸已经被汗浸得发灰,上面有几个裂口,露出里面的纤维。

护士给她送饭。一碗稀饭,一个花卷,几片咸菜。放在床头柜上。她等护士走了,才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稀饭。花卷没动。吃完把碗放回去,又缩回角落里。护士来收碗的时候,看见花卷还在,说:“你不吃啊?”她没应。护士又说:“明天要抽血,你不吃会晕。”她还是没应。护士把花卷掰了一小块放在碗边,把碗放回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花卷还在,硬得像块石头。

她就这样,在角落里蹲着。有人靠近就发抖,抖得窗台上的杯子都在响。不说话。不跟人。眼睛看着门口。手里攥着那只越来越皱、越来越薄的纸鹤。晚上病房熄了灯,月光从窗户的铁栏杆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她看着那些光道,看着看着,眼睛慢慢合上了。手还攥着。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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