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0 第三卷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0
作者潘斌

第六十回 红文一纸催人散 旧车三朝入尘烟
七月十五日,天还没亮透,豆腐坊的墙上就多了几张纸。
陈默出门打水,一眼就看见了。那纸贴在巷口磨盘旁边的水泥墙上,一共三张,并排粘着,四角用胶水抹得死死的。纸是红头的,标题是黑的,宋体,加大加粗。下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站近了些看,只看清一句:“根据城市规划建设需要,本区域已列入2021年度棚户区改造计划,现予公告。自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请各住户完成搬迁。”
落款是集庆门片区旧城改造指挥部。日期是七月十四日。
陈默拎着水桶,站了半分钟。巷子里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把纸角吹得微微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红头文件上盖着一个圆圆的红章,印泥很重,像谁在纸上按了一枚血月亮。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红章。指腹上沾了一点红色,他拿拇指搓了搓,搓不掉。他拎起水桶,往水房走。水桶在腿边一晃一晃的,铁皮提手嘎吱嘎吱响。他走得比平时慢。走到水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张红纸在灰墙上亮得刺眼,像三块刚从身上揭下来的膏药,还带着血。
他从水房回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已经围上了。
张桂香站在最前头,眯着眼看。她不识几个字,就听见别人念,一边听,一边拿手在围裙上搓。围裙上沾着菜叶子,她搓来搓去,菜叶子掉了,她又捡起来。何玉茹也在,手里还端着一盆水,水面上漂着两片菜叶子。她端着盆,忘了放下。水从盆沿晃出来一点,洒在她的鞋面上。她没察觉。江驰蹲在路沿上,抬着头,脸上的表情像被霜打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吴阿贵从楼上下来,趿着拖鞋,挤进人堆里,问:“贴的啥?”有人说是拆迁。他愣了愣,说:“拆迁?拆谁?”那人说:“拆这儿。”吴阿贵不说话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怕那几张纸会突然飞起来咬他。他的铝饭盒还揣在怀里,盒盖上的铁丝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沈青衣站在自己门口,没过来。她靠着门框,手里捏着缝纫机上没取下来的线。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咽什么东西。张桂香转头看见她,说:“青衣,你来瞅瞅。”沈青衣没动。她只是把手里那根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线是金黄色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像一截细小的、不肯断掉的命。
陆晓阳已经在桥洞住着了,人不在巷子里。唐果牵着甜甜去菜市场了,还没回来。温晓在精神病院。蓝溪走了。林小小早走了。方磊在山东。周守夜死了。苏晚死了。王强赌了。这一巷子的人,已经散了好几个。
可剩下的这些人,也要散了。
李素芬是下午才回来的。她一早就去上工了,中午没回。等她背着她那个帆布包回到豆腐坊时,巷口已经围了两茬人。陈默从301下来,看见她站在告示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背影很直,头微侧着。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看完最后一行,她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陈默跟在她后面。到了三楼,李素芬开门,她忽然回头,说:“陈默,这房子我得住到下个月十五号。我看了告示,说三十天。”
“三十天是让搬走。”陈默说。
“那我再找。”李素芬说。她进了屋。门关上了。陈默站在门口,听见她在屋里走动,拉开抽屉,又关上。过了几分钟,她开门出来,换了一身衣裳,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很旧,车把歪着,后座绑着一根尼龙绳。她把一个布包挂在车把上,推着车下楼。陈默说:“我陪你去。”李素芬说:“不用。”她骑上车,车头晃了两下,她偏了偏身子,稳住了。车链子在齿盘上发出格楞楞的响。她骑到巷口,朝南拐了。陈默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在太阳里越来越小。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帆。
之后的几天,李素芬骑着那辆旧车在铁心桥一带找房子。车是她花五十块买的,从修车摊淘来的。车铃坏了,车座磨得露出里面的黄海绵。她骑半路,链条就掉了三次。每次掉,她就蹲下来,把链条挂回去,用一根树枝挑着慢慢对上齿。车链子上全是黑油,她的手指被染得乌黑。然后接着骑。有的小区门口有保安,见她推着车过来,老远就摆手:“不让进不让进,看房的去中介。”她去中介,人家说:“现在房子紧,你先登记,有合适的再通知你。”登记了,就没了下文。她在路边看到几处招租的小广告,打电话过去,一个说租掉了,一个说不短租,一个说只租给本地人。她没再打了。她在路边蹲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搪瓷缸,喝了口水。水不热,温吞吞的,带着塑料瓶子的味。她盖上盖子,把缸放回包里,又骑上了车。
七月二十日,禄口机场疫情爆发。
消息传得很快。那天下午,小区门口忽然都拉起了绳子,穿蓝色防护服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扫码牌。外卖不让进,快递堆在门口,送水的也不让进。街上的店关了一多半。有的小区直接封了门,告示贴出来:“非本小区住户禁止入内。”李素芬骑到半路,看见前面拉起了一条红白色的警戒带,一个穿防护服的年轻人冲她摆手:“往回走,往回走。”她没说话,掉转车头,绕了一条巷子。巷子窄,她推着车侧身过。车把刮在墙上,刮出一道白印子。
李素芬这时候还在外面找房。她的手机响了。是中介打来的,说铁心桥那边有个民房,单间,月租九百。她立刻骑上车就往那边赶。那房子在一片私房的巷子里,朝北,窗户临着一条水沟。她进去看了一圈,墙壁上都是水渍,墙角摆着一只旧五斗橱。五斗橱缺了一个抽屉,缺口里塞着一团发黑的棉花。她跟房东说:“我租。”房东说:“现在这情况,你先交两个月押金。”她没还价。当晚就交了钱。交完钱出来,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很热,吹得她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她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脸。袖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她骑上车,往回走。车链子又掉了。她蹲下来,借着路灯那一点点黄光,把链条往齿盘上挂。挂了三次,终于挂上了。她跨上车,骑得很慢。车轮碾过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叶子是干的,碎在她轮下,像捏碎了一封早就不该留着的信。
搬家那天,是七月底。
李素芬的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一只搪瓷缸,一个塑料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床旧毯子。她把衣服装进帆布包,把搪瓷缸用报纸包好,塞在包的最上面。那个黑色橡胶手套也塞在包里,破着洞的那只压在下面。她从床底拖出来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儿子的课本,五年级的语文和数学,用挂历纸包着。她拿起一本,把书皮擦了擦,放进另一个小布袋里。陈默上来帮忙,她把帆布包递给他,说:“你帮我拿这个。”陈默接过来。包很重,他往肩上一背,肩带勒进肉里。他没吭声。
两个人下了楼。巷子里,太阳白花花地照着。陈默把包绑在电动车后座上,李素芬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出了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豆腐坊的墙上,那张红头告示已经让雨淋得洇了字,红章也褪了色,像一块旧伤上结的痂。半块磨盘还在巷口,石面上晒出了一道道细纹。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说:“走吧。”陈默说:“好。”
李素芬骑上她的旧车。车链子又掉了。她跳下来,蹲下身,把链条捡起来,重新挂上。她的手指还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跨上车,蹬了出去。陈默的电动车跟在后面。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压短了,贴在发烫的路面上,像两个移动的墨点。
晚上,陈默回到豆腐坊。
巷子里空荡荡的。以前这个时间,还能听见张桂香在巷口择菜、何玉茹在101炒菜、吴阿贵在楼上骂儿子。现在这些声音都还在,可是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他上楼,进了301。屋里闷热,他拉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飞虫从窗户钻进来,围着灯管打转。他打开衣柜顶上的纸盒,把那本《古文观止》拿下来。书很旧了,封面用挂历纸包着。他翻到夹层,把残页抽出来。纸页发脆,六折经折装。他在灯下把残页摊开。
这是第一次,他把六折全部打开。
前三折他看过。第1回,暮雨里,三只虫蛀洞。第四折,第8回,端午停电,左侧磨损,墨点晕染。第五折,第20回,除夕夜,右上角焦痕。第六折,第40回,暴雨夜,折痕开裂,字迹模糊。
现在六折连成一片。纸页铺在灯下,焦黄的纸面上,墨迹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他看到第五折和第六折之间,有一个新的虫蛀洞。那洞不大,圆圆的,正好蛀在“从此人间不语寒”的“此”字上。字被虫吃掉了,只剩下“从”和“人间”之间一个空洞。那个洞像一只眼睛,正对着他。
他伸出手,在“此”字的位置按了按。那里是空的。纸页在他指下微微陷下去,像按在了一层灰上。
他合上残页,重新折好,放进《古文观止》里。然后把书放回纸盒,搁在衣柜顶上。他没有写日记。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是半块,毛茸茸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巷子里有人在拉二胡,声调拉得很长,像在锯一根湿木头。他听了一会儿。二胡声停了。然后是一片寂静。
这个夜晚之后,他再也不会完整地回到这一页之前了。
(第三卷 完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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