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警情通报
编者按
当一份警情通报以“辟谣”之名否定“魔法少女”的存在,而正文却将读者带入一座被拆迁、择校与房租分割得层次分明的城市,问题意识便已昭然:真正需要核查的从来不是超自然现象,而是谁在制造“正常”的假象。所谓谣言,不过是现实矛盾找不到合法出口时的扭曲投影;公权力急于否认的,未必是虚构之物,而是自身合法性叙事中被撕开的那道裂缝。唯物史观要求我们把目光从“有没有魔法少女”移向物质关系本身:小洋楼与旧校区、共享单车与丰田SUV、八百五十块的尾戒与两千个面口袋,这些并非青春感伤的道具,而是阶级再生产在校园中的精确刻度。作者以近乎自然主义的笔法记录这些刻度,其价值不在于控诉,而在于揭示——教育、谣言、通报,统统是上层建筑在特定生产关系下的应急反应。因此,本文的立场是:不承认任何脱离阶级分析的“清朗”,也不接受以秩序之名对矛盾本身的封存。要追问的不是谣言为何传播,而是现实为何只能以谣言的形式被说出。
安雅·林(Аня Лин)

配图
警情通报近日,我局工作中发现,有网民在网络平台散布所谓“京州市存在魔法少女”等不实信息,引发部分群众关注和议论。经核查,上述内容纯属虚构,本市辖区内未发现任何所谓“魔法少女”及相关超自然现象,公安机关也未接报相关警情。
该行为涉嫌编造谣言、扰乱公共秩序,我局已依法介入调查。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自觉维护清朗网络空间。对于编造、传播网络谣言,扰乱社会秩序的违法行为,公安机关将依法严肃处理。
特此通报。
京州市公安局桥西分局
序章:生活与命运拔地而起的两层小洋楼,柏油马路,路边耸立的路灯,村庄东施效颦般朝着城市发展,之间却相似的过分,一样的空洞,一样的寂静,一样的昏黄。
老连是京州市住建局的一个小科员,平时在市里忙得脚不沾地,可听说村里要拆迁,他还是立刻请了假,坐最早一班的汽车回乡,想不到,在这里竟见到了老友小江。
小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凑近老连的耳边说:“连大哥,你们家要拨云见日了。”
老连诧异道:“啥意思?”
小江故作埋怨道:“大哥呀,你是装迷糊,还是真迷糊?你女儿考上红章中学了。”
老连从来不质疑小江的消息,他是这个小镇里思维最活络,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
两人上高中时就认识,老连痴长小江一岁,于是得了个“大哥”的虚名。
高考之后,小江没考上大学,他舅舅——时任干部科科长——把他安排进镇政府大院端茶递水,借着机构改革的东风,小江鲤鱼跃龙门,成了正经公务员,前些年,镇里换届,小江当上了主任,前程一帆风顺。
可惜,老连这个做大哥的一直不得要领。自打前年提上副主任科员后,就没能再前进一步。
言归正传,哪怕是小江说他进步了,他也不感到奇怪,毕竟人家服务领导这么多年,消息灵通嘛!
可老连的闺女能考上红章中学?
这可太荒腔走板了。
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是订好的三张纸,上面第一页列举了红章中学的新生在入学前要读的书,第二页则是要预习的课程,第三页是要练的字帖。
后来,老连才知道,她闺女之所以能走进红章中学的大门,是因为一本小说——您瞧,一个写青春文学的青春期作家,通过《新理念作文大赛》,抓住时代的风口,走出了一条捷径,可不就是“春风化雨润万物,改革浪潮涌东方”吗?
言归正传,开学那天空中雾气弥漫,哪怕是小轿车的车灯,也穿不透京州空中的白雾——嗨,这话里您可找不出第二层含义了——那车离红章中学还远得很,一条车龙望不到尽头,景象是一派暗无天日的。
可连笑激动极了,瞧瞧吧,一辆辆各色小汽车——按车的主人来看,可以分成三组——本地大老板的,借读生的鸡娃家长们的……
至于第三组车,从里面走下来的孩子看起来并不像前两组里走下来的孩子那么起眼,多是一派整齐划一的校服,分不清各自的脸孔,只见得如海洋般涌动的面口袋。他们的父辈在这座城市里各有来路,有的甚至能追溯到更早的年代。
还没有望见大门,连笑就学到了在红章中学的第一课: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比想象中更大。
半个小时之后,连笑一行人终于走到了红章中学的大门前,景色令她大失所望,进门先是一块巨大的石板,上书鲜红大字“红章中学”,四个大字叫人肃然起敬,一条大路一马平川地向前伸展,路左边是一排刻板的教学楼,路右边是一片被围挡遮住的旧校区,而在旧校区后面则是几栋宿舍楼。
下午两点钟,课间。
一束阳光自云层里直射出来,把窗外的天空染做金黄色,连笑盯着那道阳光——灰尘正在里面毫无意义地翻滚着,连笑看它们看得入了迷。
“快别睡了。”,木欣欣压低声音说,“夏英子今天穿得这么朴素,这怎么回事?你快看看。”
顺着她的话,连笑朝夏英子的方向看过去,要说这夏英子也是个了不得的角色,祖父自不必说,父亲下海经商,生意顺遂,在市区购置了大量房产——单是收租,一月便有五六十万的进项。
你问连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军训后的一个周末,连笑正趴在凉席上刷手机,突然被父亲叫起来,稀里糊涂地套上衣服,刷了辆共享单车就往学校赶,到了地儿她才来得及看眼班级群,原来是班主任叫几个人去布置教室。
好吧,身不由己。
连笑把车一锁,在便利店里买了瓶冰红茶,运气不错,中了“再来一瓶”,她一边喝赠的那一瓶一边往南门赶,南门电鸡的密度赶得上地理课本上马六甲海峡的油轮,穿行于左冲右突的电鸡间时,连笑望见了惊世骇俗的场景:谑!只见夏英子穿玫瑰红的裙子,裙摆从腰间散开,提着一个小小的金色手包,从一辆丰田SUV上走了下来,她感受到连笑的目光,伸出小指——上面戴着一枚卡通图案的尾戒。
“八百五十块。”,她说,“这是我身上最便宜的东西。”
当时涌上心头的是羡慕还是厌恶,连笑已经记不清了。
与之相比,今天的夏英子的确是大大不同了,她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这么说吧,假如此时一架帝国主义的无人机驶来,自万米高空偷摄这所京州红章高中的学生,它能看到两千个打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口袋。
“你看。”,木欣欣说,“人也是会变的……”
连笑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桌子上平摊开的练习册,上午地理课留的作业,现在写了一半不到,于是她把八百五十块的尾戒抛诸脑后,写起了作业。
这时候,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来,拿着数学卷子和木欣欣谈论起题来,连笑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练习册上胡乱勾画着,眼睛盯着讲题的木欣欣看——她只是眯起眼睛瞧了瞧,思考了一分钟——等等,有一分钟吗?兴许只是三十秒,就沉着地说:“十五吧。”
在教室里传来的惊叹声中,连笑望着她的背影,不,她不是在嫉妒,她钦佩木欣欣的优秀,可与此同时,也为自己的平庸感到羞耻,既渴望成为她,又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多拧巴?
所以,她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
木欣欣是年级第一,两千人之上、无人之下的天才,而她连笑呢?不上不下,一旦考到一千名,就会开心好一阵,平时则挂在一千两百名的分段上。
就在连笑托腮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时,下课铃声不识时务的响了起来。
这是一周最长的一次课间,足有一个小时长,木欣欣收拾起书,去参加竞赛辅导了。
有人出去给家里打电话,还有人去厕所偷拿藏好的手机,于是很快教室里便剩下没几个人,连笑正在其中。
她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想就这样待着,像一株植物吸收光进行光合作用,不思考也不感受,可惜她不是植物而是个人。
所以我是个什么人?连笑想。
首先,我不是个好学生。言情小说藏在书包里,我却没心情去打开,手机藏在厕所里,我也不想去看,好学生不会把这些东西带来学校,不是吗?好学生该是木欣欣那样的人……
其次,我不讨人喜欢。我知道垃圾桶是拿来干什么的,可我还是把在垃圾桶里扔垃圾的人记在小本上,交给我们的纪检部长叶曦——这怪不得我,对吧?因为我是学生会干事……
我有些什么优点呢?让我来说的话,恐怕是听劝吧,江叔叔让我写点小说投在《新理念作文》上,我便投上去了,于是,很快传来了好消息……
我总是感到没力气,所以校医说我的肝脏有病,但是,我丝毫不知道我的肝脏得了些什么病,这不代表我不尊重医生,要知道,我投的那篇小说正是致敬医生的呢……
再说,我还是个迷信的人,毕竟在红章中学,很多事是没法用常理解释的,如果有机会,我会写出它们……红章中学东门口对过有间铺子,单卖热干面,由于物美价廉,每逢中午都挤满了人。一张靠近塑胶卷帘门的桌子上,正坐着一高一矮两个面口袋,矮个子正急躁地向高个子说着些什么。
“我没什么可说的。”,瘦高个子的男生挑起一筷子面条,在麻酱里转了个圈,待面条外裹满厚厚一层麻酱,便就着酸豆角一齐塞进嘴里,“帐本——反正我是没找见,沈会长也说不知道——你说说,叶部长,我找谁说理去?”
“首先,是你刚一上任就说帐本丢了的,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我们暂且不论。”,个子稍矮的女生握住塑料袋包住的一次性筷子,向下一捣,接着从里面把一次性筷子取出来掰开,端起纸碗,开始搅和她面前那碗热干面,“假如——你说的全都是真的——那不就是上一届学生会的问题了?”
“稍等——老板,加个豆排!”,这店里空间不大,邓云扶着冰柜,扫了下付款码,把碗递了过去:“多少钱?”
“加豆排一块钱。”,坐在档口后面刷手机的大妈理了理围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从锅里混浊的汤汁里捞出一块豆排,放进邓云手里还剩一半面的纸碗里。
“付过去了。”,邓云转回身来,在马扎上坐下,“不是上一届学生会的问题,难不成是这一届的吗?我亲爱的叶部长啊,我上任满一周了吗?”
“可问题是……”,叶曦继续搅和着热干面,麻酱在面条表面凝结成一个个小团,接着再度跌回面中,她就这么搅拌着,搅拌着,却没想过要吃一口。
“问题是什么?”,这时候,塑胶卷帘门忽而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身宽体胖的国字脸男生赫然立在门口,左手拿着一套煎饼果子,掀开帘子的右手则拿着一根烤肠。他正用手腕去托住那掀起的帘子,从而避免让上面的油污落到他新买的烤肠上,“你不敢碰万遂?”
“沈会长?”,邓云和叶曦异口同声的说,接着二人对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来人正是现任学生会长沈华林。
说起这位新任的沈会长,他这几天过得也是着实不容易,几天前,万遂把学生会的骨干成员召集起来,开了个小会,传达了换届事宜,与此同时,时任副会长兼学生团支部书记的沈华林正巧身患阑尾炎正在手术,在他回到红章的时候,他不光丢掉了阑尾,还稀里糊涂地丢掉了副字。
这可苦了沈华林。他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许多。以前的朋友们——不管交情深不深、关系远不远——都跑来纠缠他,想讨个一官半职。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左右为难。但既然接手了万遂的担子,沈华林就成了学生会的实际负责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些天,他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天都过得那么仓促,那么匆忙。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时间,想吃根烤肠放松一下,谁知道在街上又听到手下部长在讨论帐本,这该死的生活!
邓云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马扎,又用脚把垃圾桶往远处踢了踢,至于几团卫生纸就无暇再管了,“啊,沈会长,你快请坐,来来来,这边坐。”
沈华林眯着眼睛瞧了瞧,看出这是原高二(十三)班的团支书邓云,万遂辞职后,他接了夏英子的班,任学生会财务部长,负责报销票据和财务支出。
至少倒霉的不止自己一个人——这个念头让沈华林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他把烤肠叼在嘴里,装着煎饼果子的塑料袋挂在指头上,晃晃悠悠地坐下。
“沈会长,你说得对。”,叶曦把纸碗放到一边,筷子横在纸碗上,手肘支在桌子上,“你说,万遂当会长那时候的事,到底能不能翻出来?”
“这……”,沈华林把煎饼果子放在桌子上,啃了几口烤肠,接着说道,“万遂刚辞职。我就翻他的旧账,是不是不太好啊?”
“是。”,邓云吃完了热干面,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嘴,又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无论怎么讲,万遂都是万家少爷,红章的富二代还少吗?可真正能混出名堂的,不还是只有他?”
“也是。”,沈华林把烤肠的签子顺手往垃圾桶里一丢,“最起码,在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咱们不能先开口找夏英子要帐本,不然……”
“也没准她只是忘交了,过几天就还回来了。”,邓云补充道。
“可要不是这么回事的话,那事可就大了。”,叶曦说,“这样的话,我跟你们交个底儿,这个问题不是我能解决的,甚至你——沈会长,也难解决。”
沈华林细细咀嚼着叶曦的话。
假如有问题,问题出在万遂任内,却是在自己任内被查出来的。责任该归谁?该怎么处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也许,问题并不真的存在?
“你们吃完了没有?”,老板终于注意到门口这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学生了,她喊道:“门口这么多人还排着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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