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7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7
作者潘斌

第五十七回 疫后护工需求紧 素芬拎包入坊深
六月的南京,热得早。
李素芬从铁心桥那边过来,坐的是127路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拣了个靠窗的座,把帆布包搁在腿上。包鼓鼓囊囊,拉链坏了一半,合不拢,从开口处露出半截毛巾和一包口罩。她一只手压着包,一只手扶着窗框。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她没去管,眼睛看着窗外,又像什么都没看。路边的梧桐一闪一闪地往后退,树影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明一下,暗一下。
公交过了集庆门,她下车。天热得厉害,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脚踩上去有点粘,鞋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背着包,手里提个塑料袋,袋里装着搪瓷缸、塑料盆、几双筷子、一卷卫生纸。搪瓷缸是印“安全生产”的那个,缸壁的搪瓷掉了一块又一块,缸口磕出几个小豁口。太阳照在缸壁上,白底红字,“安全生产”四个字被晒得发亮,掉漆的地方露出黑铁底,像人脸上生了麻子。她走几步,停下来,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被袋口勒出一道红印子。
她站在巷口,朝四周看了看。巷子不宽,两边二三层的小楼,墙皮斑斑驳驳,电线从这头拉到那头,乱得像蛛网。巷口有半块磨盘,石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落着几片梧桐叶子,蜷着,像一些烧焦了的手掌。她在磨盘旁边站了站,把包往上提了提,往巷子里走。
来之前,黑中介已经跟她讲好了。房子在巷中段,一间朝北的小屋,月租七百五。中介抽三成,头一个月就是九百七十五。她没还价。中介说:“现在房子紧,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她说:“中。”
这一带她跑过两趟。头一趟看房,第二趟给中介送钱。房东姓朱,老头,两鬓花白。他说这间屋空了一年多,之前也租过两个人,都没住长。李素芬问为啥。房东说:“一个嫌潮,一个说晚上有猫叫。其实房子不潮,猫叫也听不见。”她没再问。
她走到楼下,门开着。她背着包上楼。楼梯窄,她侧着身,一只手扶墙。墙上的石灰扑簌簌往下掉,沾了她一手。她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接着扶。在三楼过道站定,找到那间房,钥匙是房东给的,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窗户关着,窗帘没拉,阳光从积灰的玻璃里透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她走进去,把包放在地上,先把窗户推开。窗框卡得紧,她拿掌心拍了两下,咣当一声开了。热风涌进来,霉味更浓。她转过身,把搪瓷缸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又拿出塑料盆,在地上放好。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个塑料喷壶。一块钱一个的那种,壶身贴着褪了色的标签,里面装着半瓶消毒水。她戴上口罩,举着喷壶,朝着墙角和床底喷。哧——哧——哧——消毒水的雾化粒子在空中散开,落在蜘蛛网上,落在床板缝隙里,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喷完墙角,又喷门框,又喷窗台。喷到床底时,她弯下腰,把头探进去一点。床底黑乎乎的,她喷了两下,又直起身。满屋子都是消毒水味,呛得鼻子发酸。她没摘口罩,站在门口,等那阵气味散一散。
楼下有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楼梯口走过来。
是陈默。
陈默手里拎着个空水桶,大概下楼打水。走到三楼过道,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李素芬点了点头,说:“你好。”
陈默说:“你好。”
他说完,往她屋里看了一眼。门开着,屋里还没收拾,一地的灰,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味。床板上摊着那个磨破边的藏青色帆布包,窗台上的搪瓷缸被太阳照得发亮。他看看这些,又看看李素芬。李素芬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像刀刻出来的。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像两粒被太阳晒了很久的豆子。
陈默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了。
李素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透了口气。她转身进屋,把床板上的灰扫了扫,铺上一块旧床单。床单深蓝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几缕线头。她抹了抹窗台,把搪瓷缸往里挪了挪,又拿抹布把窗户玻璃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门边,把门关上,从里面上了锁。然后回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遮了遮西晒。屋里阴了下来,消毒水味慢慢散干净,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旧味。
她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手机旧,屏幕上两道裂纹。她拨了个电话。对方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喂,大姐,我搬过来了。今天下午能上工。你那边几户要人?”
电话里说了一阵。李素芬“嗯”了几声,说:“行。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副黑色橡胶手套,往手上戴。手套的右手食指指尖破了一个洞。洞不大,圆圆的,露着指尖。她用左手把洞往里按了按,没按下去,指肚从洞里拱出来一小块。她看了一眼,没管。把手套整了整,拎起另一个塑料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然后她拎起包,开门,下楼。
陈默从水房拎着桶水回来,正上楼。两个人在二楼拐角又碰见了。
李素芬侧了侧身,让他先过。陈默说:“你忙。”李素芬说:“去上工。”陈默说:“哦。”两人一上一下,擦肩而过。李素芬走到楼下,太阳正烈。她眯了眯眼,把口罩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往巷口去了。
楼道里,陈默拎着水桶回了301室。他放下桶,站在窗前。巷子里的脚步声远了。他低头看手里的水瓢,木柄上结着一层水垢。他舀了瓢水,倒进搪瓷杯里。杯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窗外,阳光白花花地照着。巷子里很静。那半块磨盘纹丝不动地蹲在巷口,青苔已经干透了,像一层灰绿色的壳。陈默站了一会儿,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边,放不稳。他往杯里又添了点水。
午后一点,李素芬到了城南的一户人家。那家老太太中风偏瘫,躺在床上不能动。李素芬换上鞋套,戴上手套,走过去,把老太太翻了个身。她的手法很稳,一只手托着老太太的肩,一只手托着胯,慢慢翻过去,再慢慢放平。老太太哼了两声,她俯下身,轻声问:“姨,没事吧?”老太太哼哼着,没说话。李素芬拿过枕头,垫在她腰后,又拿条湿毛巾给她擦脸。毛巾是温的,拧得半干,擦过额头,擦过眼睛,擦过嘴唇。擦完了,她把毛巾放回盆里,端着盆去倒水。
那一户的女主人站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
“李姐,下礼拜我姑要来住几天,你过来多跑两趟?”
李素芬说:“中。”
女主人说:“多跑几趟,工钱我另算。”
李素芬说:“行。”
女主人又说:“楼下那个王姨,也想找人。你要是走得开,我帮你跟她说说。”
李素芬说:“好。”
她拧干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回床边,把老太太的薄被往上提了提,掖了掖被角。老太太眯着眼看她,半张着嘴。李素芬说:“姨,你睡吧,我守着你。”老太太闭上眼,胸口一起一伏。李素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窗外蝉鸣聒噪,叫得一声长一声短。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又把头低下去。从袋子里拿出个塑料袋包着的馒头,掰了半块,就着搪瓷缸里的水,慢慢吃。馒头有点硬,她嚼得很慢,像在数数。
晚上八点,李素芬回到豆腐坊。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她在楼下站了站,抬头看三楼的窗户。一扇亮着,一扇黑着。亮的是301,陈默的屋。黑的是她的屋。她上楼,开门,拉灯。屋里一天前刚消过毒,气味已经淡了。她走到窗边,从窗台上拿下搪瓷缸。缸里的水白天喝干了。她拎起暖瓶,倒了一缸底水。水不热,温吞吞的。她喝了两口,把缸放回窗台。缸底磕了磕,像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了。淡淡的,半块,像一片没熟透的豆腐。她没拉窗帘。就着月光,她铺好床,躺下。床板硬,硬得硌骨头。她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胳膊垫在头下。外面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从巷子深处传来。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合上了。
帆布包就放在床头。包底磨破的那一层边在月光里翘着,像一张张着的嘴。包旁边,那副黑色的橡胶手套搁在搪瓷缸边上,右手食指的破洞像一只半开半闭的眼睛。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远远的狗叫,和谁家晚归的脚步声,从巷口一直响到巷尾,然后没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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