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百不才(杂文一)

作者:奚仁德:百不才(杂文一) 来源:作者投稿 2026-10-01

我向来不大相信“天下无才”这种漂亮话。天下何尝无才呢?才士才民,原是代代都有的。可是才一探头,便有一百双冰凉的手伸过来: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

龚自珍说得文雅。“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戮之非刀、非锯、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戮之,声音笑貌亦戮之。” 这话倘译成市井言语,便是:你莫响,你莫写,你莫皱眉;你一皱眉,便说你狂;你一开口,便说你妄;你文章好,便说你“未脱轻薄”;你做人直,便说你“不近人情”。刀是没有的,血也是没有的,然而心先死了。

我每想,这“百不才”究竟是一群什么人呢?大抵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汉。他们穿长衫,也穿西装;做教授,也做科员;在酒席上劝你“稳健”,在汇报里写你“有待考察”;看见天才,先不读他的文章,只打听他的师承、他的脾气、他会不会拍桌。不会拍桌的,便说“嫩”;会拍桌的,便说“浮”;既不拍桌也不驯的,便说“有才无德”——“德”字一出口,天才的咽喉便先被自己人掐住了。

奚仁德:百不才(杂文一)

方仲永是被父亲戮的,父亲不使他学,只使他见客、写诗、换几文铜钱。这父亲自然是不才。孔融是被名教戮的,名教这东西很怪:它本身是孔子的,末了却拿“不孝”杀孔子之后人。祢衡是被“借刀”戮的,曹操不杀,刘表不杀,黄祖杀;黄祖者,百不才之总代表也。王勃是被礼防戮的,一篇《檄英王鸡》,不过少年玩笑,皇帝却看见“骨肉相攻之渐”——皇帝自然也是百不才中的大头目。卢照邻是被病与世态合戮的,病啃他的骨,世人躲他的臭,最后他自己投了水。骆宾王最阔气,一篇檄文吓得武则天也叹“宰相安得失此人”,可末了连尸体都省了,只留一个“不知所终”——这“不知所终”四字,正是百不才替历史擦屁股的法子。杨炯最苦:他不曾溺海,不曾投水,不曾失踪,只被三个死人压了一生,到老还说自己“耻居王后”。死人压活人,活人便连叹气也不敢大声。

然而百不才最厉害的一着,还不在于杀才,而在于把“才”改成他们要的样子。

譬如一株梅,本来横的、斜的、直的,都好。偏有文人画士说:横的不正,斜的不密,直的太硬。于是斫其正,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养出一排歪歪扭扭、却“合乎矩度”的病梅来。 梅倘会说话,大约也要自认:原来我从前是错的。

人也是一样。你本来能忧,能愤,能思虑,能作为,有廉耻,无渣滓;百不才便日日来耳语:忧什么忧,愤什么愤,思虑是多余,作为是揽权,廉耻是矫情,无渣滓是“不懂人情”。三年戮你一点,十年戮你一片,百年戮你一代。刀斧有痕,这戮却无痕;上司不认,衙门口不认,连你自己到了中年,也要替他们分辩:“其实我也不过是太年轻。”

我有时疑心,这“百不才”倒比“一才士”更像一个活物。才士会死,会溺海,会投水,会失踪;百不才却不会死。它住在衙门里,住在学会里,住在编辑部里,住在微信群里,住在“为你好”三个字里。你刚被戮过,转过身,若有人再露才,你喉咙里也会不由自主滚出一句:“年轻人,还是收敛些罢。”——看,这时你也已做了百不才的伙计。

龚自珍又曰:“又非一日而戮之,乃以渐,或三岁而戮之,十年而戮之,百年而戮之。” 这话最可怖。因为快刀杀人,人还知道疼;慢刀戮心,连疼都慢慢麻了。待到满街都是“稳妥人”,满朝都是“无才相”,满学校都是“无才士”,满工满商满偷满盗都“无才”,大家便齐齐松一口气,说:太平了。

太平了。然而将萎之华,惨于槁木;未雨之鸟,戚于飘摇。百不才们是看不见的,因为他们本就不打算看。

那么怎么办?龚自珍没有说。鲁迅大概也只是冷笑:我自然不赞成天才一个个去投水、去骂座、去溺海。可若天下只允许“不才”开会,只允许“稳妥”升官,只允许“声音笑貌”都像治世——那么,才士不出,是死;才士一出,也是死。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出得难看些:宁可做祢衡的鼓,不要做百不才的钟。

奚仁德:百不才(杂文一)

钟是永远不会错的。错的是还会响的东西。

一九二七年以后的人们爱说“环境使然”。环境自然要使然的。可是环境是谁叠起来的呢?大抵便是百个不才,叠一千个不才,叠一万万不才,叠得连“才”字都不许提——提了,便微笑答曰:“我们何尝反对人才?不过,要全面,要成熟,要经得起考验罢了。”

这一句“不过”,比刀还利。

我写到这里,窗外正有麻雀争食。麻雀是无才的,然而活得很起劲。百不才见了,大约也要批它:“争食伤雅,宜各安本分。” 麻雀不懂,依旧跳;人一懂,便完了。

完了也就完了。只是后世修史,仍旧写:某某时代,人才辈出。

——出过。出过,然后被戮过。戮过,然后史书上添四个字:太平无事。

无事,是百不才最大的功勋。

一九二七年以后的人们爱说“环境使然”。环境自然要使然的。可是环境是谁叠起来的呢?大抵便是百个不才,叠一千个不才,叠一万万不才,叠得连“才”字都不许提——提了,便微笑答曰:“我们何尝反对人才?不过,要全面,要成熟,要经得起考验罢了。”

这一句“不过”,比刀还利。

我写到这里,窗外正有麻雀争食。麻雀是无才的,然而活得很起劲。百不才见了,大约也要批它:“争食伤雅,宜各安本分。” 麻雀不懂,依旧跳;人一懂,便完了。

完了也就完了。只是后世修史,仍旧写:某某时代,人才辈出。

——出过。出过,然后被戮过。戮过,然后史书上添四个字:太平无事。

无事,是百不才最大的功勋。

一、附:若把“百不才”点名,大抵是这几等

礼教之不才:拿“孝”“忠”“德”“体统”做绳,先缚你的嘴。

官场之不才:拿“稳妥”“程序”“影响”做罩,再捂你的事。

士林之不才:拿“狂”“薄”“露才”“不藏锋”做词,互戮同类。

同侪之不才:你穷时笑你酸,你红时忌你狂,你垮时叹你“到底不稳”。

自己心里之不才:年纪一长,先替百不才说话,再劝后辈“别学你”。

五等合起来,便叫“衰世”。衰世不一定要烽火遍地;它只要文像治世,名像治世,声音笑貌都像治世——然后,把最后一点能忧能愤的心,悄悄戮掉。

龚自珍在嘉道年间便看见了。鲁迅在民国看见了。我们此刻翻开这页,也还看见:麻雀在窗外跳,百不才在窗里开会。

会是要开的。心是要戮的。文章,是要“合乎矩度”的。

可是文章若真都合乎矩度,还要杂文做什么呢?

——不过,写惯了,也就写下去。

横竖百不才不爱听;不爱听,便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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