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4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10-01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4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4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4

第五十四回 半瓶劣酿咽咸苦 一醉闲谈识素心

五月的豆腐坊,入夜后开始闷。

吴阿贵蹲在二楼楼道拐角,背靠着墙。墙皮凉,透过汗湿的T恤渗进来,像贴了块铁。他面前搁着半瓶白酒。散装的,巷口小卖部打的,三块钱一提,灌在一个剪了口的矿泉水瓶里。瓶口剪得不齐,倒酒的时候咕嘟咕嘟响,酒液顺着瓶壁往下淌。他手里捏着一根咸菜,酱色的,已经啃掉了半截。旁边还摊着几根,搁在一张撕开的方便面袋子上。咸菜是自己腌的,年前腌的雪里蕻,盐放狠了,咸得发苦,嚼在嘴里像嚼一把碎盐粒。他嚼一口咸菜,抿一口酒。酒冲,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胃里像点了一盏灯。

手机响了。

他瞟了一眼。儿子的号码。不接。手机在裤兜里震,隔着布,像只虫子在腿上拱。拱了一阵,停了。过了几秒,又拱。他还是不接。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他骂了一声娘,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没等对面开口,先吼了一句:“催什么催!”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吴阿贵嗓门拔起来,楼道的声控灯被震得亮了:“钱钱钱,就知道要钱!我是你爹,不是提款机!”对面又说了几句。吴阿贵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底下爬。他说:“行行行,我再想办法。挂了。”他按灭手机,往地上一搁。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劲从胃里往上顶,打了个嗝,一股酸腐气从嗓子眼涌出来。他用手背抹抹嘴,接着嚼咸菜。咸菜渣掉在裤腿上,碎碎的,像头皮屑。他不管。汗从发根里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在灯光里亮晶晶的。他拿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汗和油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林生从楼上下来,脚步很轻。他路过拐角,看见吴阿贵蹲在地上,停了一下。吴阿贵抬起眼皮,眼白里全是血丝:“看啥?”林生说:“没看啥。”他在吴阿贵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墙,两条腿往前伸,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脚踝上。他刚送完最后一单,裤腿上还溅着几个泥点,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白。

“有烟没?”吴阿贵问。

林生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了抖,倒出一根,递过去。吴阿贵接过来,叼在嘴上。林生又摸出打火机,啪地点上。吴阿贵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钻出来,灰蓝色的,在楼道的灯光里慢慢散。他咳了两声,痰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又咽回去。

“咋了这是?”林生问。他的声音有点哑。从第50回他妈住进医院,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眼下两团青,像抹了锅灰。

吴阿贵没马上接话。他抽了两口烟,又抿一口酒。白酒在塑料瓶里晃荡,瓶口渗出来的酒液顺着手腕往下流,流进袖口,凉丝丝的。他拿舌头舔了舔手腕,咂两下嘴,像在尝什么滋味。

“儿子打电话,又要钱。”吴阿贵说。烟灰蓄了半截,落在地上,他拿鞋底碾了碾。“上个月刚寄两千,这个月又要。他在外头赌,我知道。可说不得,一说就急。我是上辈子欠他的。”

林生没说话。他拿出自己的烟,点了一根。两个人在楼道拐角蹲着,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一个矿泉水瓶和一张方便面袋子。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阵,又暗了。风从楼梯间吹上来,把酒味和烟味搅在一起,在楼道里转圈。楼下有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响,香味飘上来,又散了。

“工资又降了。”吴阿贵说。声音比刚才低,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两千二降到两千。老板说生意不好,大家都降。屁话。生意不好,他老婆还天天换包。”他又灌了一口酒,像要把什么从喉咙里冲下去。酒在瓶子里晃,他的手有点抖,酒液在瓶壁上挂了一层,又慢慢滑下来。“我这辈子就没顺过。年轻时候在老家种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后来出来打工,搬货,理货,挣的是血汗钱。儿子不成器,老婆跟人跑了。我呢?五十多了,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在南京蹲了这么些年,还是租房子住。”

他说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楼道的暗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汗把他的T恤领口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脖子上。他解开一颗扣子,露出半截胸膛。胸膛上有一道旧疤,淡白色的,斜着拉过去,像条死蚯蚓。

林生递过去一根新的烟。吴阿贵接过来,把旧烟头在地上按灭。新烟点着,他抽了一口。烟从他嘴里慢慢流出来,像一条懒懒的灰线,在风里摆了一下,散了。

“年轻时候,我也想过干点事。”吴阿贵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想承包个鱼塘,想养鸡,想开个小卖部。后来呢?没本钱。借不到。再后来,年龄一天比一天大,想法一天比一天少。到现在,啥也不想了。能混一天是一天。”

他低头看着那半瓶白酒,突然笑了一声。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在笑别人,又像在笑自己。笑着笑着,他咳嗽起来,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拿拳头捶了捶胸口,又灌了一口酒。酒呛进气管里,他咳得更凶了,眼泪都咳出来了。他用袖子擦眼睛,袖子是湿的,分不清是酒、汗,还是泪。

林生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撮雪,很快被风吹散了。他说:“吴叔,你喝得差不多了,早点回屋歇着。”

吴阿贵摆摆手:“不急。难得有人说说话。”他抿了一小口酒,把瓶子搁在地上。瓶子没搁稳,歪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在地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像谁往地上吐了口血。他看了看那摊酒,说:“可惜了。”拿脚蹭了蹭。酒渗进水泥地里,只留下一道湿痕。

林生看着吴阿贵。楼道的声控灯又亮了,黄黄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吴阿贵脸上。吴阿贵的脸红得发紫,眼睛下面两团眼袋,像两块泡发了的木耳。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硬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半截锁骨,锁骨上沾着一粒咸菜渣,像一颗褐色的痣。他整个人蜷在墙角,像一只受了潮的炮仗——又响又不响,点也点不着。

“吴叔,”林生说,“赵铁柱那个病,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吴阿贵说,“尘肺。三期。再能扛也扛不过命。”

“陈默在帮他联系护工。”林生说,“就是那个河南的,李素芬。”

吴阿贵“哦”了一声。他抽了口烟,把烟头按在地上碾了碾。烟头扁了,烟丝露出来,像一撮黑糊糊的蚂蚁尸体。

“那个护工,”林生说,“疫情期间人家护工都涨价,就她涨得少。实在是实在。照顾病人不挑活儿,端屎端尿都不嫌。赵铁柱那个情况,她能来,我们也能松口气。”

吴阿贵没接话。他拿起酒瓶,仰头把最后一口干了。瓶底朝天,滴了几滴出来,落在他下巴上。他把空瓶往地上一蹾,塑料瓶发出一声闷响,像谁在远处敲了一下空桶。他说:“实在?实在有什么用?还不是穷。”

林生没吭声。他把自己那根烟抽完,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楼道的灯又暗了。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刮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短促,尖利,像被什么踩了尾巴。远处有火车从铁轨上过去,轰隆隆的,像整个城市在翻身。

吴阿贵扶着墙站起来。他晃了一下,手在墙上抓了一把,墙皮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他站稳了,拍拍裤腿上的灰。那根没抽完的烟掉在地上,烟头还红着,像只半闭的眼睛。他也没管。他往自己屋走去,拖鞋趿拉在水泥地上,啪,啪,啪。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说:“林生,我要是哪天倒了,你帮我看着点。别让我像老赵那样,一个人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林生说:“你别瞎想。你身体好得很。”

吴阿贵笑了一声。笑从鼻子里出来,像哼。他推开门,进屋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林生在楼道里又蹲了一会儿。那瓶空了的矿泉水瓶还搁在地上,瓶口的剪口不齐,像一张豁了牙的嘴。他捡起来,捏扁。塑料在手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像捏碎了一把干骨头。他起身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起来,又灭了。

巷子里,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谁家晾在窗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些想飞又飞不走的影子。磨盘还在巷口蹲着。月光照在上面,石面发白。青苔已经全枯了,只剩下一些黑褐色的斑点,像撒了一把陈年的茶叶末。林生走到巷口,把那个捏扁的塑料瓶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弹回来,当的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片云,遮了半块月亮。月亮从云边上漏出一点光,像谁在灰纸上烧了个洞。

301室的灯黑着。陈默还没回来。林生在巷口站了几秒,转身走了。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老长,像一条没有头的黑线。夜深了。豆腐坊里所有的窗子都黑着,只有一两扇还透着微光,像几只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月亮从云里出来,又缩回去。风把地上的碎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窸窸窣窣,像在啃什么,又像在拖什么。

吴阿贵的屋里,灯已经灭了。他躺在床上,没脱衣服。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黑着。他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个歪歪扭扭的葫芦。他闭上眼。酒劲还在往上翻,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拍岸。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有条裂缝,从床沿一直裂到半墙,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他看着那条裂缝,眼睛慢慢模糊了。手里那只手机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枕边,咚的一声。他睡着了。鼾声很响,从门缝里钻出来,在楼道里荡。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兽,在梦里也喘着粗气。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4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