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2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9-29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2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2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2

第五十二回 报班带货三千尽 镜里双鬓一夜霜

唐果的水果摊是三月底被取缔的。

那天她在集庆门桥下出摊。三轮车上的橙子码得整整齐齐,苹果用保鲜膜一盒一盒裹好,香蕉挂在车斗边上,黄澄澄的一排。甜甜坐在车斗后头的小马扎上,拿一截铅笔头在废纸板上画太阳。太阳画得歪歪扭扭,光芒七长八短,像一只张开的手。城管来的时候,唐果正低头给一个老太太称橘子。老太太挑了四个,唐果说“五块三,给五块”。秤还没放下,城管的车就停到了跟前。喇叭里喊着:“无证经营,一律取缔。”

唐果没跑。小三轮本来就跑不快。城管把她那杆旧电子秤收了。秤是去年在旧货市场淘的,花了一百二,秤面贴过胶带,边角磨得发亮。又开了一张罚单,两百。唐果没争辩。她把水果一袋一袋往纸箱里收。一个橙子滚出来,她弯腰捡起,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回箱里。甜甜仰着脸问:“妈妈,我们回家吗?”唐果说:“回。”

第二天她去城管队想领回秤。窗口里的人说,先交罚款,登记,过三个工作日再来。她交了罚款,过了三个工作日去领。秤坏了。屏幕碎了,电池盖也掉了,秤盘歪向一边。工作人员说,收的时候就这样。唐果拿着那杆碎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家她把秤搁在窗台上,碎屏朝外。白天太阳照上去,裂纹一道一道的,像水面上裂开的冰。甜甜有时候站在窗台前,用手指头顺着那些裂纹划拉。唐果不说她,也不把秤拿下来。

水果摊不能摆了。唐果开始打零工。早上在小区门口帮人看早点摊,中午去餐馆洗碗,下午到快递点分拣。一天下来,挣一百出头。甜甜跟着她,早上坐早点摊旁边的小板凳上,中午在餐馆后门外的台阶上玩石子,下午在快递点角落里翻图画书。唐果忙起来,甜甜就自己待着。她不闹,也不乱跑。有人问:“这谁家孩子?”唐果说:“我家的。”那人看看她,又看看甜甜,不往下说了。

四月里,唐果在手机上看短视频。她以前不怎么看。累了一天,眼睛酸,看着看着就犯困。可有一天她刷到一条视频: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自家客厅里,身后挂了一排衣裳,冲着镜头说:“姐妹们,这件原价三百九十九,今天在我的直播间只要九十九。我给你们试一下。”然后那女人换衣裳。唐果看完了,又刷到下一条,还是卖东西的。再下一条,教人怎么做短视频带货。里头说:“一部手机,日入过千。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只要你会拍视频,就能赚钱。我们一个月已经有三千个学员了。”

唐果把这条视频看了三遍。翻到评论区,底下好多人留言:“老师怎么报名?”“已经报名了,等开课。”“真的能赚钱吗?”她往下翻,翻到一条:“已报名,姐妹们冲!”她点进那人的主页,几百个粉丝,拍的全是自家养的猫。唐果又翻回来,把视频拉到最前头,重新看了一遍。甜甜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说:“妈妈,你看啥?”唐果说:“没啥。”她按灭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窗外有猫叫,一声高一声低。她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把那条视频点开,找到报名链接,填了名字和电话。

第二天有人加她微信。头像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穿西服,笑得露牙。对方说:“恭喜你成为我们第30期学员。学费三千,三天后开课。”唐果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问:“能分期吗?”对方说:“不能。但可以贷款,利息很低。”唐果说:“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三千块。她手头没有。水果摊没了之后,她攒了不到一千。她给几个以前一起摆摊的姐妹打了电话。一个借了五百,一个借了三百,一个说自己也没钱。剩下两千,她找了一个做微商的老乡。那老乡说:“两千块,两个月还,利息二百。”唐果答应了。钱到账那天,她把这三千块一起转给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转账截图她存了下来。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上课的地方在洪武路的一栋写字楼里。隔间,十来平米,摆着十几把折叠椅。唐果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比她年轻的,也有比她大的;有穿工装的,也有穿裙子的。一个戴眼镜的胖女人站在前头,身后的白板上写着“爆款视频三步法”。她讲了一个钟头,嗓门很大,说来说去就三件事:拍视频要竖着拍、要配音乐、要加字幕。唐果在本子上记。她写字慢,好多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记了半页纸,手心全是汗。

下了课,胖女人说:“回家以后,每三天至少拍三条视频。发抖音和快手。一定要坚持。坚持一个月就能见效。”唐果问:“拍什么内容?”胖女人说:“拍你擅长的。拍你卖的水果,拍你的生活。拍你的孩子也行。”唐果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甜甜。甜甜正蹲在地上看一只从墙缝里爬出来的蚂蚁。她用一根小棍子拨了拨,蚂蚁拐了个弯,爬远了。

唐果换了一部新手机。旧的那个屏幕花了,拍出来的视频发灰,像蒙了一层雾。新手机花了一千二,是那个做微商的老乡带她去珠江路买的。她本来想买个二手的,老乡说:“你拍视频,手机不能差。”她咬了咬牙,买了。又买了一个手机支架,二十块,塑料的,夹在桌边会往下滑。她在支架底下垫了块橡皮,才稳当了。

第二天,唐果开始拍视频。她拍自己熬糖水,拍自己洗衣服,拍自己捆纸箱。甜甜站在镜头后头看。唐果把手机支在支架上,对着自己说话:“大家好,我是唐果。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下,怎么在菜市场挑到最甜的水果……”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挠了挠头,把视频关了,重新拍。第三次,总算说完了。她回放了一遍。画面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垂在脸两边,眼底下两道乌青。她按了发布。

那条视频,第二天播放量三十七。点赞两个。一个是她自己点的,一个是那个做微商的老乡点的。

唐果没灰心。她隔天又拍。拍自己切菠萝,拍自己给甜甜扎辫子,拍自己走夜路。每条视频都配了音乐,加了字幕。字幕打得慢,有些字找半天找不到。找不到的时候她就把那字删了,换成拼音。她拍了一个月,一共发了三十多条。最高的一条,播放量八十二。评论只有一条,是个卖保险的,问:“小姐姐,要给自己买份保险吗?”

四月底的一天,唐果去卖废品。纸箱、塑料瓶、旧报纸,卖了三十二块。回家的路上,她看见桥洞底下坐着一个流浪汉。那人裹着破棉袄,头发结成毡,正在啃一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面包。她走过去,从袋子里摸出刚买的一瓶水,放在他旁边。流浪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面包。唐果站了几秒,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甜甜坐在床边,就着一盏小台灯看图画书。她看见唐果回来,放下书,说:“妈妈,我饿了。”唐果说:“等着,妈妈给你做饭。”她走进厨房,拧开煤气灶。火苗跳起来,蓝蓝的。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炒了一小盘。又煮了一把挂面。甜甜吃得很香,鼻尖上沾了一点油。唐果坐在旁边,没动筷子。

甜甜吃完了,抹了抹嘴,说:“妈妈,你怎么不吃?”唐果说:“妈妈不饿。”她收拾了碗筷,洗了。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她打开短视频平台,最后一条视频的播放量:四十六。她按灭了手机。手机屏幕黑下去,像一口盖了盖子的井。

她把甜甜抱起来。甜甜已经七岁了,抱在手里有点沉。唐果把脸埋进甜甜的头发里,开始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甜甜吓了一跳,说:“妈妈,你怎么了?”唐果不说话。甜甜就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小手在她脸上抹来抹去,抹得乱糟糟的。她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唐果把甜甜抱得更紧了。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滴进甜甜的头发里。甜甜的头发热烘烘的,像刚晒过的棉布。

哭了很久。唐果把甜甜放下来,自己去了洗手间。她打开灯,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她看了一眼,没认出来。脸肿着,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就这个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鬓角。两边的头发,从太阳穴往上,白了一大片。她凑近了看。不是几根,是一片,白得发亮,像落了一层霜。她用手拨了拨,黑头发和白头发绞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鬓角也白着。

甜甜从外头探进头来,说:“妈妈,你头发白了。”唐果转过头,笑了笑。她的脸肿着,眼睛还红着,笑起来很难看。她说:“没事。妈妈老了。”

甜甜走过来,仰着头看她。台灯的光从外头照进来,落在唐果的鬓角上。白头发在光里更白了,白得刺眼。甜甜说:“妈妈不老。”唐果没说话。她蹲下来,把甜甜抱起来,走回床边。她把甜甜放进被窝里,盖好被子。甜甜说:“妈妈,明天还拍视频吗?”唐果说:“不拍了。”甜甜说:“为什么?”唐果说:“拍了也没用。”甜甜说:“那我帮妈妈拍。”唐果笑了笑,没说话。她把台灯调暗了一档。甜甜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唐果坐在床边。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和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她坐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窗关上了。插销有点松,她按了两下。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白花花的鬓角,像两条窄窄的霜痕,从耳旁一直爬到头顶。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她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甜甜均匀的鼻息。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风在窗外响着,像谁在轻轻地拍门,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她没应。她躺在甜甜旁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自己的肩膀。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线。她盯着那根线。过了很久,那根线慢慢模糊了。她闭上了眼。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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